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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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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求

今日宫中轮值的内监名唤瑞庆, 瞧着很是沉静内敛,他自郁濯手中接过伞去,将人接引着往养心殿里走时说:“世子请, 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郁濯颔首, 进了中殿。

“清雎, 朕已许久不曾见你。”隆安帝搁了折子,缓缓扯出笑来,问, “腿伤如何了?”

——他的记忆也已经衰退一些,已经无法像从前一般事事记清。

“托皇上的福,早好了。”郁濯顿了顿, 又补充道, “可朝会还是不去的好, 满朝堂文臣叽叽喳喳, 我听着实在头疼。”

隆安帝放声大笑间允了, 饮尽酽茶时方才继续道:“战事重起,云野此次回得急,留你在此, 一来是为护你周全,二来是想着你生性贪玩, 北境荒凉,实在比不得煊都,怕你待得无趣,清雎, 你可怪朕?”

他不待郁濯回答, 又兀自继续说下去:“只是青州来报,说此次十二部来势汹汹, 恐难对付。朕知如今的镇北军中,仍有不少从前自岭南调去的军户,这部分人终究不是周家训出来的兵,恐难处处及时相应。”

郁濯越听越不对劲,他仰首,刚要说些什么,可隆安帝擡手摁下了他的话头,并不许他开口。

“朕思来想去,此次战事陡生,异像诸多,须得慎之又慎——你父亲在世时用兵如神,将抚南军带成了岭南的传奇,朕思虑再三,如今便也只余你弟弟可堪大任。不过你放心,朕知他身子不好,不会叫他亲赴战场上阵杀敌,只需及时调整调派抚南军,配合周家二子即可。”

“这样,你可放心了?”

郁濯眸中沉郁,没有再擡眼看人,心思活络之间,他已经做好了打算,面上松快地说:“陛下所言极是,只是在那之前,我同弟弟已经八月未见,实在想念,由宁州往青州之路本就要途经煊都,可否求得半日?让我们兄弟二人团聚片刻也好。”

“这是自然,信使已经出发,想来应是两日前抵达宁州,现在人已经在来煊都的路上了。”隆安帝抚掌而笑,“朕体谅你们兄弟情深——况且朕也已有足足十年未曾见过池霖,朕亦甚是想念。”

他口中唤着郁涟表字,有补充道:“除他之外,你大哥郁鸿也随之同来,他毕竟心智有失,朕又听闻他很是依恋你们兄弟二人,恐其怏怏,特意让其随行,就留在煊都与你同住,好是不好?宁州那边你不必忧虑,自由侯府杂役与州府衙门协助打理。”

郁鸿!

——他竟将郁鸿也要来了煊都。

郁濯心下骇然,他原本已经做足了各种周旋的打算,却也没料到隆安帝直接将他大哥的名字擡了出来,这两个字震得他耳鸣目眩,几乎要再控制不住表情。

他咬牙硬生生压了下去。

......隆安帝并不知道这一出,只知郁涟还活着,想要借“熟悉抚南军”之名将其送至北境,彻底断掉郁濯的后路,让他在这煊都孤立无援。而郁鸿心智已失,只是隆安帝为彰显仁慈的顺势之举——可料不到大哥才是拴住郁濯的真正绳索。

这巧合成了捆缚,却也造就了转机。

郁濯再回话时已经彻底收敛好情绪,只流露出几分纠结来,颇为不快道:“王府里头热闹点,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大哥心性如同孩童,须得时时有人哄着陪着,这事儿原本多由弟弟在做,眼下却要尽数丢给我——陛下这是变相圈着我、不许我再到处玩儿呢。”

隆安帝盯着他的眼睛,闻言嗤了一声,笑骂道:“臭小子,这也要怨上一怨。还是得多少懂些事,他毕竟是你大哥!”

***

十日前周鹤鸣刚走,元星津便匆匆赶回云州去,说自己要带人运些粮同去北境,缠了他爹元阳平好几日。

卫东侯始终不肯松口,先开始只是岔开话题,后来干脆往云州城内各个花楼酒肆里头钻,避幼子如避瘟神。

元星津今日哪儿也不去,就抱着把刀立在书房里,他吹灭了烛焰,躲在屏风后面,一连等到后半夜,元阳平才珊珊晚归。

他喝得伶仃大醉,伏倒在案上,囫囵间嘟囔着掌灯,不知为何今夜府中下人动作极快,这话才刚落,不过几息的功夫,屋内便亮堂起来。

元阳平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盏酽茶便被推到他眼前,他眯着醉眼仰头一望,正对上幼子冷若冰霜的脸。

元星津皱着眉道:“醒醒酒,说正事。”

元阳平倏地埋首下去,动作间险些撞翻茶盏,他佯装要睡,差点被元星津猛然往桌上拍刀的作动震聋,终于无可奈何地泄气掀眼道:“臭小子,你没完......”

剩下的话被他咽在了喉咙里——元星津的长剑居然已经拨出了鞘,刀尖淬着锋锐冷光,叫元阳平的酒劲彻底消了下去。

他摸了把脸,坐直身子间怒不可遏道:“你对我拔刀?你今日竟敢对我拔刀!元星津,我是你老子!”

“你儿子多,不缺我这一个。”元星津声音不大,“今日你若再不许,就当从来没有过我元十三。”

元阳平面色酡红,脑袋虽清醒了,可浑身的劲儿还没恢复,揍不了人,只能干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元星津的呼吸很稳,他迎着元阳平惊惧的脸,平和道:“我要去北境。我知库中还有不少往年余粮,眼下北境三州都缺粮,饿着肚子打不了仗,我们的私粮能为北境填上半月空缺,甚至更久。”

他顿了顿,又唤一声:“父亲。”

“你要反天了,我哪儿还配当你父亲!”元阳平被他这一番话吓得惊魂未定,斥责道,“元星津,我此前对你实在太过纵容!北境缺粮,战事吃紧,可青州破了煊都也别想活,因而朝廷自会想办法,哪儿用得着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破孩子来多管闲事!”

“开春以来你在那煊都待了三月有余,生生花出白银两百万两,我都未曾怪罪于你——你哪怕夜夜包宴酒楼也花不了这么多!”

他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在案几徘徊间急促地说:“我待你实在太慈悲!你母亲走得早,你又是我最小的儿子,我一向宠溺你,却不想将你养得这般目无尊长、行事荒唐、性格乖张!你已经败掉不少家中钱财,现在要来败光家族存粮——你下一步还要做什么,要掏空毁掉整个元家吗!”

元星津怔怔地瞧着他,头一回在性情怯懦的父亲身上感受到如此鲜明的情绪,也被激得起了些恼意,朗然道:“可这一切都是元家先祖真刀实枪打下来的,不是你夜夜笙歌听出来的,更不是娶小娘娶出来的!”

“逆子,你住口!”挥动手臂带起的小风吹得烛火乱晃,元阳平眼中也闪烁着烛光,他终于也恼怒起来、叫嚷起来,指向元星津面上新鲜的指印,愤然地喊着,“元星津!你当元家今日的一切来得有多么容易?当年大哥战死,二哥三姐没了,最后连父亲也死了!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活下来,我靠着被踢出北境、远离煊都,才得以让整个家族慢慢恢复生息——你现在想要整个元家都再跟着你一起去死么!”

元星津怔怔地盯着他,艰涩地问:“......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元家早已被关起来了,”元阳平终于再站不住,轰然坐倒之间,他颓丧道,“就关在这云州,可关在云州尚且有得活,甚至你偶去煊都依旧可以逍遥度日、肆意挥霍!”

“你为何非得去北境,你若真带兵带粮去了北境,元家从此便不得安宁!元星津,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元星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间问,“元家做错了什么?”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元阳平已经无语凝噎,半晌方才痴痴道,“......所以陛下还不至于赶尽杀绝。”

这话之后是长久的无言,此夜竟然透出几分冬日的凄冷,入了三更,院中静默极了,没有人声,元阳平瘫坐间头冠松散下来,形同虚设般掩埋着沮丧。

元星津掀袍跪下来,给父亲深深磕了三个头,方才缓声说:“我明白了。”

他说得这样慢,钝刀割肉似的,要将每个字都血淋淋地剖开来给人看。

元阳平却没听出半分一样,他终于在幼子的服软示弱中松了口气,正欲挣扎着起身扶人,却见元星津又站起来,自案前重新握起了那把长剑,将其摁回鞘中

长手指拨弄琴弦,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

郁濯右眼下的小痣,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

一濯一涟,一躁一静,一黑一白,一恶一善,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

却偏偏是......

一对双生子。

他这几日,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

周鹤鸣移开目光,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

少年将军讥讽道:“几年未见,阁下还是这般秉性,云野自愧不如。”

“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他面上不虞,回头扫过席间众人,终究扯出半个笑来,“诸位继续,玩儿得尽兴。”

语罢,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无人再敢阻拦。

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

“周将军,来日再会。”

一块玩儿.....”

——话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生生将那个“吗”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

郁濯沉默少顷,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从他指尖滑落。

流经之处,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

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说:“好啊。”

他又露出个笑来,状若无意地问:“云野,在玩儿什么?”

他挨得这样近,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

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

窗外的风还在刮,头上雪粒化作水,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周鹤鸣指尖。

——“啪嗒。”

程良才连忙跪下,咬着牙继续道:“微臣不敢。只是——人祭一事,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恐难得最上......”

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拱手道:“程大人此言差矣,这人已经死了,便并非活祭,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死物和那赤狐彩头,其实并无二致。”

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人祭之事实在惶惶,双方唇枪舌战,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

“够了!”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猝然出声。

他侧身而唤:“端阁老。”

端思敏颤着手,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老臣在。”

隆安帝眯着眼,缓缓道:“端阁老,以为应当如何?”

端思敏闻言跪地,将头深深磕了下去:“老臣拙见,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于皇威有理有益,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或可另寻他法,不致引发口舌之辩。”

郁濯自风里看向他,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静默之间,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阁老所言极是。君既行于上,民自效于下。”

他掀袍拜下去,朗声道:“望父皇——三思。”

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皆磕头呼道:“望陛下三思。”

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一字一顿道:“好、好啊!”

他一拂袖,直指赵经纶:“你以为呢?”

赵经纶回头,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均砖石一般静默着。

半晌,他方才道:“儿臣倒以为,并无不妥。”

隆安帝说:“讲。”

赵经纶跪答道:“乱臣贼子之辈,本就不应善终,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既非我大梁子民,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非我族类,自当杀之祭之,以儆效尤。”

隆安帝抚掌大笑,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朝群臣冷声问到:“都听清了吗?”

祭场之内,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

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吉时已到。”

“——开始吧。”

—你究竟从何时起,对着郁涟情根深种?”

......在郁濯兼任双重身份的十三年间,他确信自己绝无任何见过周鹤鸣的印象。

无论是这个名字,还是这张脸。

周鹤鸣自小生长在青州,镇北军同朔北十二部之间的战事一向吃紧,他亦并不相信周鹤鸣过任何亲至宁州的可能性。

因着传言便对郁涟这样死心塌地,委实好笑至极。

郁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嘲弄这人一番,这一句不留情面的逼问终于让他心头畅快了几分,他抱着臂往椅背上一靠,言简意赅道:“讲。”

周鹤鸣怔怔瞧着他,终于也放下了筷,他说:“好。”

“十年之前,我曾到过宁州,为的是替父寻药。”周鹤鸣垂眸敛目,说,“那年七月,朔北十二部联合来犯,我父亲身负重伤,性命垂危。我想救他,便只身一人偷偷远赴岭南寻药。”

郁濯想了一想,问:“然后你在宁州城期间,曾听当地人多次谈起过郁涟的好传闻么?”

“......未曾。”周鹤鸣喟叹一声,神色温和地继续道,“宁州城中药铺,遍求不得,我便鲁莽闯入密林之中,性命垂危之际——”

“正是被抚南侯郁涟所救。”

这一句话惊雷似的,轰然炸响在郁濯耳边,叫他险些跌下座去。

......他想起来了!

他的确救过这样一个孩子。

他那时也不过十多岁,本该恰是少年人的年纪,却早没了当少年人的好福气。亲弟弟郁涟死在被放归宁州后的半月,殁于重病,由十二岁的郁濯亲手埋葬在城郊榕树之下。

这消息亦被捂死在抚南侯府之中——彼时他们刚没了父亲,又失去弟弟,大哥双腿已然落下终身残疾,府中熟悉的家丁侍卫早在那夜的屠杀中死了个干净,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只能靠着纨劣与痴傻,同大哥相依为命。

如若弟弟去世的消息就此走漏出去......宁州抚南侯府,又当何去何从——是要这傻子来做王侯,还是要这恶犬来做?

前者难以让煊都之中朝臣信服,后者更是难以堵住宁州万人的谴责非议。

......他郁濯可是亲口向布侬达供出密信下落的叛狗。

郁涟得活着。

郁涟得活着!

在分饰弟弟的前几年里,他常常演不好人前生病虚弱的样子,还曾特意差米酒尾陶暗地里寻医,特意要来叫人体弱的方子,长年累月之中,却生生落下了畏寒易病的病根。

十五岁的那一日,他以郁涟的身份带人巡视宁州界,侍从来报,说是路边倒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瞧着不过十岁上下的年纪。

郁濯下车去查看时,小孩瘦骨嶙峋,一张脸早被血污糊得严实,压根儿瞧不出五官来,气息也似乎没有了。

他原以为没救了,正欲招呼人来收尸时,却听他口中低低念着什么。

郁濯俯身凑近了去听,终于艰难地听清了几个破碎不堪的词。

那是一味药材名、一句等我、以及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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