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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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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

赵经纶做了梦。

梦里他又瞧见儿时冬日的晴天, 这在煊都委实难得,院角贴着宫墙处探出几枝红梅来,他捧着袖炉自书桌前透窗朝外瞧, 不多时, 那艳色的蕊渐渐沉下去, 再擡眼时,乌云又封了顶。

很快开始飘雪,赵经纶差内监将小插屏挪到窗前, 挡住斜飘至桌上的雪,却依旧舍不得关窗。

内监便又将炭盆擡过来一些,赵经纶摇头制止, 正色道:“我不冷, 父皇不喜欢我太娇贵。”

“殿下如此勤勉好学, 实乃我朝幸事。”那内监方才笑着恭维一句, 忽听得身后帘响之声, 不过转身须臾,大梁天子已经入了书房,室内诸人连忙行礼拜过。

彼时隆安帝尚且不信佛, 屏退众人后他快步行至桌案前,问:“今日读的是什么?”

赵经纶读书实在用功, 刚才七岁,便已让蒙训先生授无可授,隆安帝得到这消息后没有立即让其出阁讲学,反倒放了他半年的假, 叫他自由学些书目, 由自己来考。

“今日读的是《原道》,”赵经纶将桌上书册举起来, 双手捧到隆安帝眼前,他已经将书段背得很熟练,一字一句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1]”

隆安帝沉默须臾,问:“你如何理解这句?”

赵经纶说:“这是在说仁义道德施行之法,重在己身,应当修己以养德,施德以惠人。”

隆安帝没有流露出不耐,只说:“再具体些。”

赵经纶想了想,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掩在眼睫之下,想起近些日子听得宫中太监所传序州大雪以致饥荒,便答:“若有白粥一碗,灾民三人,则应均而分之,使人人得食,此即为施德惠人,践行仁义。”

“可这粥填不满其中任意一人的肚子,人心得不到满足,你又凭何认定他们均会以为你所施为‘仁’?”隆安帝盯着他,缓声道,“若是反而均开口怨怼、指你不仁呢?即便不会有此情形,若是再有另一人也端着碗粥,便可轻易再将这三人吸引过去,仁者有二时,你又当如何使其归顺?”

“这样的仁,未免太脆弱太虚浮了些。”

赵经纶一愣:“我......”

他绞尽脑汁,终究只能颓丧地开口道:“儿臣不知,望父皇解惑。”

正值盛年的大梁帝王压低了声音,寒声道:“杀二者,留一人。”

赵经纶神色骇然,几乎瞬间瞪大了眼,立即擡头想同父亲对视,可隆安帝刚才下朝,还没有摘掉他的冠冕,他瞧不清父亲的神色,只听他继续道:“置粥于前,任其相争,胜者得,败者死——可这人并非是你杀的,乃是那为得粥而活命之人所杀,他喝下了你的粥,就背负上两条人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他知,他既无法对抗你,若又不想背上杀人恶名,便有了绝对的把柄握于你手中。”

隆安帝伸手复上这位嫡长子的额发,淡然道:“他不仅会听你差遣,为证自己所行正道,还会奉你为仁主——这才是牢固的、具体的‘仁’。”

“经纶,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今日不过是父皇给你上的第一课。”

赵经纶惶惶之间,觉得身前之人已然不再是父亲,他好似全然舍弃了怜悯,化为叫人深深战栗的鬼面,可他一个反驳的字也不敢说,只能压下胃间的翻涌,在黏腻腥潮的感受中闭了目,颤着声回答道:“......是。”

再睁眼时,他只看见雕花木窗间漫进了些许水汽。

赵经纶慢吞吞下了床,他竟梦见这样久远的过去,可五岁之前的事情他已经再记不清,生母白氏的面容溶化在雨里,又随水珠一起溅落到井中,被煊都的凛冽寒风冻住了——她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挂满了霜棱与碎冰。

赵经纶一把推开窗,屋内烛火扑灭两支,内室登时盈满了潮气,可他满不在意似的,任由斜雨濡湿自己的脸。

他已再没了困意,寂寥之中,忽的又忆起梦中隆安帝所言。

这些年里,他已经全然见证了许多类似的做法,因而他不得不承认,隆安帝的确始终将权力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他是大梁绝对的掌控者,一旦有威胁的影子出现,都会被及时绞杀。

二十三年前的白家如此,十四年前的郁家亦如此。

——宁州密信一事,是由当时的兵部尚书余怀生所报,许是流言搜集不易,来报之日郁珏已经获得翎城终战胜利,南境形势一片大好。

兹事体大,余怀生于养心殿私下禀明,没有妄然奏于朝堂之上,彼时赵经纶尚只十四岁,还未正式出入朝堂,仅仅陪伴隆安帝左右,那日来禀时他也在,余怀生话未尽时,他已然可以想到隆安帝应当是何等勃然大怒。

可是没有。

他那日未能在父亲面上窥见愤怒,似是早有预料,余怀生甚至未被允许将此事诉于朝堂,翻年之处朔北战事再起,隆安帝便绕开五军营,直接将九万抚南军尽数调派至青州,郁珏兵权已失,赵经纶以为此事便这样过去。

但同年夏末,南疆残部茍延残喘,布侬达夜袭抚南侯府,杀死郁珏,又掳走郁家三子,消息很快传到煊都——彼时宁州虽无兵可去救,但其毗邻的攀、楣二州几千守备军还在,隆安帝却闭口不谈,未曾派出。

直至三子被放归,他才从煊都派人前去安抚,又令郁涟为承袭抚南侯之位,自此再未向郁家交回过兵权,却引得彼时朝野上下一片颂扬,称其宅心仁厚,不忍忠骨泉下寒心,实为保全郁家子嗣血脉。

此事赵经纶知道得很清楚,冬祭询问玉奇那夜,也不过想要试探他对自己的忠诚——大抵玉奇的确将他当成救命恩人,宁州往事桩桩件件,并无撒谎隐瞒之处。

赵经纶关了窗,起身再回屋时没有再往榻上去,屋内没了风,幽微烛火映在他眼中,一丝摇颤也无,他花了二十多年,终于逐渐理解隆安帝的一切。

......他们是父子,亦是同类,更是敌人。

隆安帝推着他行到今日,他已经只能做帝王,做不得臣子,更遑论闲王。

檐下雨水淅淅沥沥,煊都的一切都被模糊,黝黑的夜里没有圆月星子,鸟雀虫蛙也保持着静默,萧条之中,惟有风声可以被听见。

这雨不知何时能停。

***

晨醒时候仍在落雨,周鹤鸣出来时候院里寒气没散尽,天也还未亮透,正弥漫着朦胧春烟,雾似的遮人眼。

近日隆安帝身体好了些,吩咐说要上朝,他因而起得格外早。

依《大梁律》,这朝会正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均得到,周鹤鸣如今新得了正二品的总督官衔,就得次次都候着,郁濯的太仆寺少卿本挂在正四品的阶上,于理也要去,可他腿伤毕竟未痊愈,跑腿的内监传隆安帝的意思,免了他近日朝会,反叫他落得清闲。

今日周鹤鸣起时轻手轻脚,出屋时也没将郁濯吵醒,奇宏早在门侧候着,过来为他撑住了伞,周鹤鸣理着朝服袖口往府门走时,瞧见了前院中顶着扁水缸扎马步的徐逸之。

这缸充作了他头顶倒悬的伞,缸内已经蓄着薄薄一层水,雨滴落进时撞出杂乱新波澜。

周鹤鸣停住了脚,问:“你又犯什么事儿了?”

徐逸之怕缸掉,不敢扭头,只敢以目斜视,心口不一地委屈道:“倒也没什么......就是大哥嫌我一连往外跑了四五日,功夫不好好练,书也没怎么读,逮着机会罚我呢。”

“他不知我给你派了活,我回头跟他说。”周鹤鸣立刻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将人头顶水缸取了,皱着眉问,“每天都往外跑,他都干什么去?”

徐逸之抱着头遮雨,挡住大半张脸,碎碎念着:“就是随便逛逛玩玩儿,听曲喝茶看戏吃饭之类,反正没再往青楼里去过。”

他说到这里,清清嗓子道:“......也没见他再有什么风流事。”

周鹤鸣又问:“都什么时候去?”

徐逸之往廊下蹿,胡乱甩着袖上的水珠,闻言道:“再早也要巳时三刻去了,你要正常下朝还能赶着叫他起床呢。世子多是下午你去校场时候才出门——今天这会儿应当还没起吧,我有分寸,小将军大可放心。”

周鹤鸣这才应声,出府上了马车。

徐逸之目送着二人离开,他现下被撤了罚,可距离吃早饭却还有些时候,百无聊赖之中,只摸出两颗石子儿抛着在廊下晃悠,

摸到主院的时候他又想起方才那句“应当没起”,忽然有点心虚,便自窗缝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只眼,朦胧望向屋内——

高床上分明还有人型的被褥曲线,徐逸之松了口气,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可就在擦身转角的功夫,偏门处黑影一闪而过,郁濯戴着笠帽,遮挡住大半张脸,甫一出来王府,尾陶便领着他往南大街去了。

“主子,”尾陶随在郁濯身侧,忍了又忍,依旧没忍住,“怎么你俩都好成这样,你出门还跟做贼似的?”

“......这是两码事,”郁濯擡脚跨过一汪水洼,将那帽檐又压低一点,方才继续道,“我们所行之事,不必让他知道。周家异姓封王,的确势头正高,可我不愿将他牵扯进来。”

“他好不容易避开天子近臣之位,眼下隆安帝尚且很放心,叫他既得了官却又闲置,这实在很好。周家捏着朔北十二部的喉舌,也同样捏着大梁的,只要朔北十二部还存在一日,隆安帝便需要周家、不会对周家做得太绝。”

“既然如此,主子为什么不向周将军坦白一切?”尾陶不解,问,“周将军也并非是善恶不分的愚忠之人,既然伤不到他,于我们而言多少算是助力。”

郁濯喉结浮动,说:“我说的是周家,不是云野。”

......周鹤鸣与周泓宇的年岁相差实在太微妙了。

郁濯叹口气,继续道:“他大哥仅比他年长八岁,这差距现在瞧着明显,那是因为云野还太年轻,可若是等到十年之后——周云野三十,他大哥三十八,那这两人便都是如日中天的年纪,拥有最强健的体魄、经年的战功和可怖的经验,亦都将成长为悍守北境最好的锋刃,这于北境是幸事,于煊都而言却是不幸、是莫大的隐患。”

“自两年前开始,周泓宇便有意让云野带兵出征,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去世于周泓宇十八岁那年,还未来得及给他太多引导。镇边领兵的路子是周泓宇自己硬闯出来的,他走得太艰难,却想在云野身上杜绝这种可能性。”郁濯微微垂眸,一字一句地温声道,“他是个好兄长,替幼弟考虑得很长远,可青州距离煊都太远,叫他没能看清隆安帝的戒心。”

“他害怕自己哪天死于战场,将经验缺失的弟弟骤然推到十二部面前,却没想明白青州不可能同时养着两匹头狼——云野成长得实在太快,我猜自年前隆安帝召旨送抵青州的那刻起,周泓宇便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他已经没法再补救。”

“因而他周云野现在所需的小心谨慎,其实分毫并不输于我。”郁濯快步行走之间,已携尾陶经接近了桑子茗的小院,坑洼内水光模糊遥映着他的脸,那双隐在笠帽下的眼睛也蓄着潋滟的柔光,跨院而入时他轻叹一声,似是喃喃自语道,“我又如何忍心将他带入险境?”

这话很快被风声吞没,郁濯行至廊下时取了笠帽,这会儿天已经稍亮一些,可细雨还是飘到他面上,晴日依旧没有来临。

推门入室时他已经彻底收敛起那点柔情,朝被吵醒的桑子茗道:“你医他倒医得挺快——人在哪儿呢?”

“这一大清早......”桑子茗拖着嗓子想骂人,又硬生生憋回去,嘟嘟囔囔地朝东南角一指,“书架后,地窖中。”

他顿了顿,又补充半句:“可他什么也不愿说。”

“这有何妨?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郁濯微微一笑,“抓紧时间,今日若不成,明日便换刑再来——我还得赶着回去装睡呢。”

他顿一顿,又摆手道:“不用跟来了。”

他在桑

长手指拨弄琴弦,这琴音同他十年前在宁州听到的有八分相似,却远不及那时听见的那般清越宁和。

郁濯右眼下的小痣,他于十年前惊鸿一遇时,亦不曾在郁涟面上见过。

一濯一涟,一躁一静,一黑一白,一恶一善,仿佛都囚在这小痣里了。

却偏偏是......

一对双生子。

他这几日,常常因着这张过分相似的脸对郁濯一再心软,眼下却一刻也不愿再看见了。

周鹤鸣移开目光,清了清因愤怒而发紧的嗓子,终究没在大庭广众下掀了郁濯的皮。

少年将军讥讽道:“几年未见,阁下还是这般秉性,云野自愧不如。”

“不过阁下倒同席上各位情投意合,”他面上不虞,回头扫过席间众人,终究扯出半个笑来,“诸位继续,玩儿得尽兴。”

语罢,他大刀阔斧朝外走去,无人再敢阻拦。

郁濯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含着点却之不恭的笑意。

“周将军,来日再会。”

一块玩儿.....”

——话音未落,他便被梅知寒踩住了脚,生生将那个“吗”字咬着舌尖咽了回去。

郁濯沉默少顷,赵修齐正好也追上了,他将小孩一把塞到赵修齐怀里,雪片和冰碴尽数化作了水,从他指尖滑落。

流经之处,染上点微透皮肤的红意,倒是遥遥同郁濯的鼻尖相呼应。

郁濯擡眸扫视屋内众人,径自走到周鹤鸣身边坐下,说:“好啊。”

他又露出个笑来,状若无意地问:“云野,在玩儿什么?”

他挨得这样近,冷气和绯色都若有若无地缭绕在周鹤鸣身侧,周鹤鸣只好强忍着不去瞧他。

郁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两人身子皆是一动不动,倒在人前显得十分相敬如宾。

窗外的风还在刮,头上雪粒化作水,顺着郁濯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周鹤鸣指尖。

——“啪嗒。”

程良才连忙跪下,咬着牙继续道:“微臣不敢。只是——人祭一事,总归见血于天地之间,若为求来年庇护大梁康健,恐难得最上......”

夫立轩也已拢着袖出了列,拱手道:“程大人此言差矣,这人已经死了,便并非活祭,怎可同昔日商周人祭混为一谈?死物和那赤狐彩头,其实并无二致。”

这一番话又引来了户部尚书梅绍的反击,道宫妃之死尚且存疑,又称人命不可同畜生视作一物,群臣间愈发混乱起来,人祭之事实在惶惶,双方唇枪舌战,场面竟然隐隐不可控起来。

“够了!”隆安帝徘徊在群臣前头,猝然出声。

他侧身而唤:“端阁老。”

端思敏颤着手,恭恭敬敬地拜下去:“老臣在。”

隆安帝眯着眼,缓缓道:“端阁老,以为应当如何?”

端思敏闻言跪地,将头深深磕了下去:“老臣拙见,以为此事本为惩戒谋逆犯上之徒,于皇威有理有益,可人祭废黜千年之久,实在于道德教化稍有不妥。若陛下欲彰天理昭昭,或可另寻他法,不致引发口舌之辩。”

郁濯自风里看向他,在场的上百双眼睛都落在这枯槁老人身上,静默之间,赵修齐拢着袖开口道:“阁老所言极是。君既行于上,民自效于下。”

他掀袍拜下去,朗声道:“望父皇——三思。”

后头齐刷刷拜下去一众臣子,皆磕头呼道:“望陛下三思。”

云松山中的风也被这样的呼声切得细碎,隆安帝擡臂扫过跪下众人,一字一顿道:“好、好啊!”

他一拂袖,直指赵经纶:“你以为呢?”

赵经纶回头,扫过这一张张文臣的脸,跪下的或青涩或激昂,立着的或内敛或愤慨,均砖石一般静默着。

半晌,他方才道:“儿臣倒以为,并无不妥。”

隆安帝说:“讲。”

赵经纶跪答道:“乱臣贼子之辈,本就不应善终,亦不可得大梁神灵庇护。既非我大梁子民,又何拘于礼法教化之中?非我族类,自当杀之祭之,以儆效尤。”

隆安帝抚掌大笑,竟主动引着赵经纶起了身,朝群臣冷声问到:“都听清了吗?”

祭场之内,再无一人出言反对。

白松山中的雪絮飘进郁濯脖颈间,化作融水寸寸浸入皮肤,好似编织着一处不可触碰的囚笼。

隆安帝立于群臣之前,逆风扫视过祭场中众人,又落到天地坛上上被洁白祭袍裹挟的玉奇身上:“吉时已到。”

“——开始吧。”

—你究竟从何时起,对着郁涟情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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