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六)(2/2)
姜夜白叹了口气,拒绝宫应的好意:“不了,先前议会长说等帝都安定下来,我要问的事便有答案,现在船到桥头,没有再等的道理。”
宫应便随他去了。
姜夜白拾掇完自己,脸色好看多了,至少不是一副刚从忘川爬上来的样子,方才走进议会厅。
恰好沈溯从里面出来。
姜夜白对这人印象不深,为数不多的记忆全埋在十三年前,或者说,帝都这群人里,能让他记得的也没几个。
但沈溯不是。这几日“太子党”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虫子般钻进沈溯耳中,任是他闭目塞听也无用,于是在出门时看到这个烦了他好几天的人堂皇走进来,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眼。
姜夜白莫名其妙。
他也没心思和沈溯掰扯,眼皮一搭就进去了,留沈溯一个人站在门口当门神。
......这么嚣张?
沈溯心中涌上一阵憋闷,上次议会厅宋言无视他就算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表弟,也这么张狂?
......
姜夜白还不了解自己在谣言和沈溯心中成了什么样子,就算知道,估计也不太在意,因为他现在最在意的是沈桉前几日的承诺。
或者说,是那一位的承诺。
即使梦游者阻止,他思来想去,那晚还是跑去了议会厅,不过他去晚了一步,那边的仪式已经完成,他没见到想见的人。
沈桉见到他也不惊讶,告诉他其实他也在那一位计划之中,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早在到帝都的第一天就会被带来议会厅谈话。
姜夜白顿时明白了沈桉想说什么,直接问道:“如果我回到帝都这件事也是你们的计划,那么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呢?”
沈桉眉尖轻微抽了下,似乎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接受,他微不可觉地梗了下,道:“你是个很合适的锚点,那一位希望你能帮助一个人稳固她的自我认知。”
这个词今晚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姜夜白挑眉道:“锚点?为什么是我?”
沈桉这时候更像个传话筒了,他道:“对于前者而言,是因为前世今生;而对于后者,则是因为前者的缘故。”
他又道:“其实让你当锚点并不是坏事,那一位告诉我,你今夜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姜夜白蓦然擡头。
他不知道沈桉是如何和那一位沟通的,直接道:“既然两件事是一件事,那我明白祂要我稳固的人是谁了,我要如何做呢?梦游者说她进入了时空乱流,我是要进去找她吗?”
沈桉眉尖又抽了下,半晌没有言语。
姜夜白以为他是在和那一位沟通,也没有出声,安静等着。
良久,他听到沈桉说:“等帝都安顿下来,你先跟着宫应,学学怎么做事,不然我也不敢放你去给祂干活。”
这一学,就学到了今天。
比沈桉预想得要早些,他原本估计刑狱司那边的工作量,应该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处理完,到时候姜夜白未必想得起来这事。
虽说他是秩序定下的锚点,但锚定这件事也有讲究,在外面当坐标也是锚定,下放到时空乱流也是锚定,秩序最开始想的是前一种,但在那一夜后,秩序又多出一种想法。
沈桉觉得这想法有些危险。
虽说他也是这个计划的受益者,但他尚且存有一点良心,如果选择后一种锚定,秩序并没有明说,但沈桉估摸着这个锚点,就是一次性的了。
他今天穿着日常服饰,看上去比平常年轻些,让姜夜白坐到他身边,厅堂正中是摆好的仪式材料。
姜夜白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宋言也总是用这种方法进入天赋塔。
他那时想着,果然在塔里没办法移动是自己的原因,但是一会儿又觉得爬塔也没什么意思,底下的人想上来,可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看宋言爬塔,又想是不是她的塔不同些。
不过这话他也没来得及问出口。
姜夜白在沈桉身边坐下,直入正题:“现在启动仪式吗?”
沈桉指节轻叩桌面,顿了顿,道:“再等一刻钟吧。”
“行。”姜夜白道。他靠着椅背,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可能是自己鞋带上,沈桉看见他的神态,心里便生出一丝不忍。
这不忍他归咎于自己年纪大了,他这一代的兄弟姐妹死的死散的散,他也就和沈姝亲近些。
所以看着年轻人的眉眼,他就不自觉想到这个妹妹。
沈桉喉头动了动,道:“帝都现在还算安定,就算你是祂指定的锚点,也不必这么着急。”
姜夜白眼睫动了动。
沈桉又道:“外面对于十三年前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我虽然觉得解释很无力,也觉得你也许在憎恨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最初并没有想害你。”
姜夜白怔了下,随即笑了:“我没什么恨,就算曾经有过,现在也没了。”
或许在荒野上的十多年里,在某些辗转难眠的夜里,他是曾经想去恨沈桉的,他身边的所有人也都鼓励他去恨他。
如果他的不幸要找一个出口,沈桉无疑是在明的靶子。
可是回到帝都后,他的想法又变了。
恨沈桉这件事不再是情绪出口,而是一件他被推着去做的事情,胖墩要他去恨,青木要他去恨,只有叶箐从未发表过意见。
那是因为叶箐事情多得很,根本没空隔三岔五耳提面命。
姜夜白回过味来,觉得这份恨也像隔夜的馊茶,青木和胖墩都有理由恨沈桉,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呢?
恨他害死了姜维,恨他间接导致自己流亡荒野吗?
可姜夜白仔细在心里盘了一遍这事,觉得这恨也不成立,不管是哪一方面的恨,好像都是多方面的结果,并不是单单恨一个沈桉就能结束的。
于是他又变成了没有目标的人。
没有目标并不是坏事,但对一个自小耳濡目染仇恨的少年来说,一下子把这些东西全都推翻,也就仿佛把骨血中某些东西抽离了。
好在他在“遗忘”这方面很有天赋。
青木和胖墩都有他们的宏图大业,但姜夜白却觉得人贵自知,于是他开始在生活中找乐子。
他觉得宋言就挺乐。
他靠近宋言,最开始是好奇,这人太坚韧了,好像打不死的小强,可是好几次她真的要死了,他心里又觉得难过。
还有点不可置信。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直觉得这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于是他愈发好奇,心里揣测她的来历,拿这个当智力游戏,自己和自己玩。
后来真的从沈桉嘴里得知了她的来历,一边恍然大悟,一边又觉得理应如此。
可是谜底揭晓时,他发觉还不如不知道呢。
如果不知道,他就可以把这个游戏乐呵呵地玩下去,宋言是个凡事不爱多说的性子,他觉得这反而增添了游戏的趣味,每天猜她喜欢什么,想吃什么,今天几点下班,这多好玩。如果猜中了,说明他今天运气不错;要是错了,或许明天运气会好起来呢。
姜夜白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有病。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一刻钟过去了,仪式开始吧。”
沈桉见他并没有回头的意思,揭过话题,微微摇头:“这个世界需要执棋人,也需要无畏者。你爹......姜维是个英雄,虽然没多少人知道当年的内情,但他确确实实是为了帝都才离开的。”
虽然眼前人样貌更像沈姝,但沈桉此时从他身上,依稀看出姜维当年的影子。
谁知姜夜白眨了眨眼,道:“我不是为了帝都才自愿当锚的。”
沈桉的回忆被打断,心中忽然升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他问道:“这个法子很险,如果不为了帝都,你是为了什么?”
半空中升起一只巨大的银白色眼睛,这是秩序同沈桉约定好的仪式开启方式。
那只眼睛没有睫毛,中间的缝隙慢慢扩大,连眼瞳也是一片纯白。
仪式材料无火自燃,如烧给神灵的供奉,无论是沈桉,还是姜夜白,都沐浴在银色的光辉中。
这就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沈桉曾经吞噬过企图夺舍的神侍,在这样刺目的光线里还能勉强睁开一只眼。他眯起眼,看到汹涌的银色潮水里,姜夜白笑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对方的回答。
他说:“为了把某人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