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世界三(2/2)
陆籍皱眉,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面前写,怎么了?
周敬之摆了摆手,好似一副不太用在意的模样,低声道:“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像扭到脚踝了。”
陆籍闻声,在自己手上写下“我看看”三个字,然后便蹲下了身子。
然后擡头看着他,指了指他左边的脚踝和右边的脚踝,在问他是哪一只?
周敬之瞬间秒懂了他的意思,指了指左脚。
陆籍这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左脚脚踝的位置,然后用右手要脱他的鞋子。
周敬之却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了一下:“脏,我自己来。”
他那鞋子摔倒的时候不知道在泥泞里沾了多少泥水,后来走小路又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土里,脏得很。
他可不想让陆籍这般清风霁月的人给他脱脏鞋子。
可陆籍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伸手便握住了他的鞋子,将他的鞋子脱了下来,然后轻轻卷起了他的裤管,看到了他脚踝的位置。
刚才还只是微微有一些肿的脚踝,这会儿已经肿得厉害了。
陆籍不禁皱了皱眉头,却引得周敬之笑了一声。
陆籍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周敬之才道:“没什么,我只是,第一次看你面上有表情,有点不习惯。”
他话音刚落,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陆籍便握住他的脚,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脚腕,那毫无防备的一下疼的周敬之高声喊了一声,眼角疼的瞬间红了。
周敬之看着陆籍,略有些委屈道:“陆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样,我可是因为着急找你才摔倒的。”
陆籍手上动作一顿,他竟是……因为着急找自己才摔倒的。
但陆籍没擡头,他只是握住周敬之细白的脚踝,轻轻用略微有些冰凉的拇指和食指在后面揉着,一下一下的。
周敬之这才发觉,刚刚不敢动的脚踝,这会儿竟然敢动了。
虽然因为肿胀还有些麻木,但已经完全没有刚才稍微动一下就疼的要命的感觉了。
原来是他误会了陆籍,陆籍那一下,不是因为自己笑话他故意给他教训的,而是在给他正骨。
“不疼了,我自己来吧。”
周敬之刚坐下,就见陆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青瓷瓶,正是他昨晚送给陆籍的那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药。
没想到,陆籍竟然会把这活血化瘀的膏药随身带着。
他熟练的打开瓶盖,伸出修长漂亮的食指抹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脚踝上红肿的位置上,轻轻用掌心给他揉着伤处,就像他昨夜给他揉膝盖一般。
陆籍的掌心跟常人不同,他的掌心微微有些凉,这样闷热的天气,他那微凉的掌心贴在皮肤上,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就连按揉的力道也刚刚好。
周敬之擡头,看着洞口的雨幕,心里突然又觉得,这场雨来的,似乎也并不是那般让人心烦了。
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会儿,竟然有些期待,期待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能下的再久一些。
他收回视线,看着陆籍的动作,第一次发现,这人清冷的表面下,竟藏着这般温柔。
是因为刚开始跟自己不熟,所以看起来才那般清冷的么?
陆籍动作停了下来,突然擡头看他,用右手手指在他自己的左手上写字问他,好些了么?
“嗯,”周敬之笑道,“好多了。”
陆籍又写道,抱歉,刚开始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周敬之笑了笑,低声问道:“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正骨。”
陆籍没做多余的解释,只在手上写小时候接触过,所以会一点。
这样的下雨天,这样的山洞,这样的密闭空间,其实是很适合聊天的。
但陆籍不会说话,他现在又不能完全看懂陆籍的手语,聊太多了,陆籍大概,会累的吧。
而且,虽然陆籍今天心情不错,但不见得会告诉自己关于他小时候的事。
思忖了片刻,周敬之将心底那抹好奇咽下去,开口问了句别的:“我忘了问你,我爹请你来,待多久?”
周敬之恍惚间记得谁跟他提过一嘴,说是几个月,但具体几个月,他也记不清了。
陆籍既是当事人,想必这件事,陆籍应该会比自己了解的更清楚。
可陆籍却摇了摇头,在手上写,这要看你爹的意思。
周敬之闻声,忍不住问他:“那我爹要是让你在这儿待一辈子呢,也可以么?”
陆籍闻声擡眸,看着他一眼,正色比划道,不要开玩笑。
若是以往陆籍这般跟他说,周敬之绝不会再开玩笑,但大概是陆籍今天太纵着他了,抑或是山洞里这种环境太密闭,周敬之竟一时之间,忘了两人的身份。
“在圣子心里,部落便这般重要么?”
“你看,”周敬之说完,指了指外面的大雨,“这里的雨,跟你们部落的雨,可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陆籍沉默着,没说话。
周敬之笑了笑,自顾自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们部落到底哪里好,能让你这般留恋,光是开个玩笑都不愿。”
见他依旧不说话,周敬之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地上,看着外面的雨:“你们部落若当真这么好,以后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说完,他又转头看着陆籍,起身盯着他看道:“到时候我要是去的话,圣子可愿意亲自接待我?”
陆籍微微颔首,摇了摇头。
他在部落里,又岂会像在这里一般无拘无束。
他在部落的时候,一言一行始终都有人在看着,或是酋长的人,或是部落的百姓,在他们面前,他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在部落百姓眼里,圣子是有神性的,跟凡人接触过多,会染上凡人的劣习,所以他在部落里不能跟任何人太亲近。
在酋长眼里,他就更不能接近任何人了。
周敬之自嘲一笑,陆籍还真的,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他每次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接受陆籍的拒绝的时候,陆籍却总会答应他,甚至会主动告诉他名字,即便膝盖不舒服也会陪着他胡闹,陪着他爬山。
可当他以为,陆籍会答应接待他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时,陆籍却又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就好像他之前觉得陆籍这人也没那么清冷也不过是一时的错觉,这人,当真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不过也无妨,他倒也并不是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觉得失落。
毕竟陆籍的性格,是日久天长一点一点积累的,想要改变一个人,或是说想要让一个人改变观念,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良久的沉默过后,陆籍才微微擡起了头,往周敬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见他低垂着头,没说话,心叹自己刚才拒绝的,是不是太无情了。
周敬之他,会对他失望么。
罢了,反正他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真心的朋友了。
“那如果,你们酋长让你来接我呢?”周敬之很快便平复了内心的情绪,继续追问。
陆籍依旧摇头。
周敬之随手从地上捡起了陆籍刚才抱柴火回来时掉落在地上的木枝,随手摆弄着,没再问话。
这回陆籍却主动起来,也从他身边捡起了一根树枝,在他旁边的地上写着,按理来讲,圣子不是酋长的下级,不用听酋长的。
相反,酋长是应该听圣子的。
周敬之把手里的小木棍转了个圈儿,好奇问他:“那你这次,是为什么来的?是因为我爹给了你们银两,酋长求你来的?”
陆籍摇了摇头,写道,我们那里,很落后,我希望部落的百姓有了这些银两能把日子过得好一些。
“原来是为了百姓,”周敬之笑了笑,赞了一声,“不愧是圣子。”
周敬之说完,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树枝,心叹等他回去,一定要说服他爹再给他们部落捐一些银两,这样,大概能让陆籍安心些。
要是,陆籍会因此多留一段时间的话,那就更好了。
但若是他不愿,周敬之也不会强求他。
山洞里安静了下来,两人谁也没再出声儿。
周敬之起身,擡着那只“残脚”蹦到了火堆旁边烤火。
因为爬山太消耗体力,周敬之这会儿感觉有些累。
他也顾不上旁边有没有人,直接躺在了火堆旁,一只腿屈起,另一只腿搭在那只屈起的腿上,双手交握放在后脑勺的位置垫着,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可刚烤了没多久,他就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周敬之警觉睁眼,刚睁开眼,就看到他随身系着香囊着了。
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投中过,从没得到过那儿的香囊,所以就把刚才得到的几个香囊一个绑一个的绑在了一块儿,连成了一长串儿。
没想到竟被火点着了,火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香囊往他衣裳上烧,眼看着就要烧到他腰间的衣裳上。
周敬之心里一慌,吓得差点儿直接蹦起来,他坐起身,手忙脚乱的想要去脱上衣,但上衣系的扣子太多了,一时半会儿很难解开。
他下意识想打两个滚,可还没等他动作,陆籍就拿起他接的山泉水开始往那香囊上浇。
他身上的衣裳本来就潮着还没干,这会儿又被陆籍倒了些水,彻底把那火苗掐断了。
周敬之“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坐了半晌才缓过来,慢慢松了口气,叹了一声。
陆籍看着他腰间被烧了一个小口的位置,轻轻蹙眉,写字问他,烧伤了么?
周敬之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投了个好胎,还有那么多银子没花完呢,吓死我了,差点就白瞎了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了。”
陆籍:“……”
周敬之感叹完,笑了笑:“我要是真死在这儿,那我……”
一句话没说完,便有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
陆籍做了个手势,周敬之记得这手势,陆籍当着他的面儿做过,燕尘也教过他。
这是慎言的意思。
大概是因为他口不择言说到“死”字了,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陆籍这个身份,大概对这些词会比较忌讳。
嘴上不能说,周敬之便在心里想,他这要是死了,那他在这个世界的爹可太惨了。
这么大了,还能再要个儿子么?
那些辛辛苦苦拼了老命赚回来的钱岂不是全白瞎了。
周敬之回过神来,才发现陆籍竟还保持着刚才捂着他的嘴的动作。
他轻轻握着陆籍的手腕,将他的手挪开,低声保证道:“我知道,慎言,慎言,我以后不说了。”
陆籍这才收回了手。
周敬之看着地上的水壶,笑了笑:“你这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他转头看着陆籍,看他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忍不住撩拨道:“恩人,想我怎么报答你?要……”
陆籍擡眸看着他。
周敬之仔仔细细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丝不一样的情绪:“要我以身相许么?”
可周敬之观森*晚*整*理察他情绪的小计谋并没有得逞,因为陆籍在听完他那句话的一瞬间便偏过了头,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而后又快速起身,坐到了洞口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雨,打坐似的盘腿坐在那儿。
周敬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陆籍越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他就越是想逗他,想要撩拨他。
想要把他心里为圣子立下的铜墙铁壁烧出一个洞来,让世俗这一抹温暖照进去,让人与人之间的友情照进去,融化他那颗冰冷的心。
只是看他这背影,这件事做起来,大概会很难,任重而道远啊少年。
陆籍闭着眼睛,心里念着圣子的静心咒语,半晌之后才将那一句“以身相许”忘掉。
可他才刚忘掉,周敬之又在后面喊道:“不以身相许也可以,别的报答方式也行。”
“圣子有什么想要的么?”
陆籍不理他,专心念着自己的清心咒,身后的周敬之又喊道:“不,我问错了……”
周敬之换了个称呼,又问道:“陆籍,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抛开圣子的身份,抛开你的百姓,你的责任,抛开这一切,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陆籍低垂的眉眼慢慢睁开,擡头看着外面的雨幕。
心叹这里的雨,确实是跟部落的雨不一样的,部落的雨幕后面,只有他自己,没有周敬之这般懂他的人。
抛开这点,他更喜欢部落的雨,因为那是他的故乡,即便他在那里经历过很多,有过不堪,有过狼狈,有过孤独,那也是生他养他的家乡。
人对自己的故乡肯定都是有感情的。
可若加上这一点,他喜欢这里的雨。
他喜欢能做自由自在的没有拘束的自己,就像自由自在的周敬之,他喜欢在这样的下雨天跟人简单聊聊天,说说话。
更希望,能有一个不把他看成圣子,只把他当作普通人的朋友。
他等了这么多年,一直期待着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可那么多年过去了,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即便是那个之前被他当作朋友的人,也从未这样待他。
只有周敬之,只有周敬之会这样问他,抛开圣子的身份,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们只知道能跟圣子祈愿,却不知圣子也是凡人,也有自己的愿望。
这些年来,他努力按照前任圣子教他的,如何为人祈福,如何通过天文地理卜卦,算运势,如何运用祖师爷留下来的书籍去为人逆天改命……
甚至有时候,他自己都会忘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私欲,有愿望的人。
可他又痛苦的知道,他不能有私欲,有愿望,更不能有欲/望。
陆籍的眸色渐渐暗淡了几分,他伸手,顺着脖子上戴着的红绳摸到了
他不能……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按部就班的按前任圣子的脚步,向着死亡一步一步迈步,才是他逃不开的命运。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陆籍自私的觉得,周敬之若是部落的人就好了,这样他以后离开的时候,就能常常看到他……
这样,以后他有心事的时候,就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
而不是整天对着一个物件,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去倾吐自己的心事。
可周敬之这样的,小太阳一般善解人意的人,不该是部落的。
部落里的穷苦环境,很难长出周敬之这般灿烂耀眼的明媚的少年。
他静了片刻,才静下心来,起身走到周敬之身边,在地上写道,没什么心愿。
他说完,擡头看着周敬之,目光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他,而后抓住了周敬之道手,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