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2/2）

刚回国那次打过去，苏冷避开了午休时间，是姑姑接，说最近天气好，两个老人又无所事事，整天就是吃了睡，现在都没起。

没能和他们说上话。

苏老爷子的确是爱回床上躺着，他耳朵聋，电视也只能看个画面，回床上也未必是要睡着，闭目养神而已。能吃能睡，对于老人而言，其实就是最大的福分。苏冷觉得欣慰，一颗心稳稳放在肚子里，可以全情投入拍摄。

此时静下来又觉得伤感。他们的人生其实已无盼头，只是按部就班吃喝拉撒地活着，很孤独，内心何尝不渴盼晚辈的陪伴，但更怕拖累后生脚步。

半截黄土埋颈，还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

想起苏南添，苏冷眼眶子直发酸，一颗心空得没有边际，更难以想象两个老的是何等心境。

决定等电影杀青，回淀城安安稳稳呆上一段时间，陪陪老人，也看看苏南添。

爸爸的生日快到了。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和爸爸说，好多好多事想和爸爸分享。

离开的时候，她不敢去。怕苏南添知道她在闹离婚，会担心她不好，也怕他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而自责。可如今，她在聚光灯下受到了千千万万人的关注，演了新电影，梦想在今日达成，是真的可以照亮心底的世界，苏冷迫不及待想让苏南添看到，他的女儿从没有自暴自弃，从不会萎靡不振，千帆过境，她仍然是那个让苏南添无条件溺爱同时又骄傲的蕉蕉。

平复了一下心情，号码正要拨出去，季见予的电话抢先一步。

苏冷思绪一滞，下意识冒出他打这通电话是“兴师问罪”的念头，网络上现在闹这么凶，他不是时刻关注她的行程和动向，还是让后援会都信任的“摄影师”吗？

想到这里，苏冷心头喷薄而出的愤怒又悄然陨落，清清寥寥。

“冷冷，在忙吗？”季见予嗓音听起来再寻常不过，永远淡然如水。

苏冷还在想着什么，心不在焉应了一句，“我早说过了我曾经也想过和别人结婚。”

电话那头，果然沉默。季见予心头那道口子，再次被她毫无情绪的话劈裂。网上有关她和向星赫的传闻，无休止发酵，他在没有她的家里阳台，坐到天亮，目睹全过程。

早晨他到公司，发现所有人聚集在工位上津津有味吃瓜，发现他，作鸟兽散，季见予这才看到被围在最中间的文晨皓，神气十足，拿着手机积极做传播：“向星赫啊，那个时候我和他隔壁学校，他是个人物啊，我们专业都好多女生给他送情书……”说着说着，他瞥到那抹单薄又凛然的黑色身影，险些一骨碌从椅子上摔下来。

鬼鬼祟祟跟着进了办公室，文晨皓嗓子发干，“哥，早啊。”他可心虚，但又实在想看清他这个总是清高自傲的哥此刻是什么表情，自己老婆和昔日恋人的甜蜜往事曝光，这种事居然发生在季见予身上，文晨皓莫名兴奋又紧张。

“我看你是太闲了。”季见予松了松领带，语气冷冷淡淡，有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嘴巴这么大，是想把你嫂子说漏了？”

西装革履的季见予完全就是另一幅做派，冷酷不近人情的独裁者，文晨皓心中一惊，下意识有些发怵，想起来公司先前见过苏冷的前台员工得到升职被派遣到分部，有些不服气，好像季见予觉得有个做明星的老婆是件不光彩的事，忽然一股反劲就逆上来了，“是嫂子现在太火了，她和向学长那段恋爱往事，俊男美女，现在才会全民关注。”

说着说着，文晨皓又没忍住感慨，一吐为快，“想不到苏冷姐和向学长真谈过，我就说当年南大传言苏冷姐追不上向学长离谱吧，她这么漂亮，我不信有人能抵挡她的魅力，我当时就觉得他俩哪哪都可配，怪不得上回我提起向学长，苏冷姐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原来他们有过这么难忘的一段情，大家都被他们骗啦……”

忽然察觉到有阵厉风扫过来，文晨皓无意接到季见予毫无波澜的目光，被一棒子打醒一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季见予冷笑：“向学长？他算你哪门子学长。”

“怎么不算……”

季见予一开始就压根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面无表情解了颗扣子，目光直落到窗外，“你们一个大学？照你的歪理，你出门随便碰到一个姓季的就可以喊他表哥。”

文晨皓挠了挠脑袋，莫名其妙被绕进去，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懵了几秒，探个脑袋过去，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嫂子现在和向星赫可都在京城，原本我就担心嫂子面对以前一个拒绝过她的男人会心有不甘，这下好了，他们是真情侣，现在又低头不见擡头见，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他生怕老干部作风的季见予不知道现在网上的风向。

“你少说几句我想不会死。”季见予蹙眉看他一眼。

莫名奇妙又被嫌弃话多，文晨皓“哈”一声，激动说道：“要我说你放手离婚得了，反正嫂子也不想和你过了，怎么，只许你有难忘初恋，在美国的旷世爱情？你看嫂子以前的账号没，你和卢什么在一起的时候嫂子也正和向星赫恩恩爱爱呢！”

“你写的策划案？”

“嗯？”文晨皓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又凑过去一些，冷不防脖子被狠狠钳住，整颗脑袋猛地俯冲直撞桌面，他气都透不上来，“啊”一声惊叫着胡乱反抓季见予手，头昏眼花突然被扔出去。

季见予不见异常活动腕关节，五官纹丝不动，只有挺阔肩头隐约松垮了下去，文晨皓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一时大气都不敢喘，揉着发烫的后颈满脸委屈看着那个沉默暴怒的身影。

脸色忽然多出几分诧异，眼睁睁看着季见予点了支烟迎着从云海喷薄而出的金光走到落窗前，闭眼揉了揉额角，明明整个人在朝阳里，文晨皓却似乎在他背影里看到了无垠寂寥的夜。

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个恋爱账号，从九年前发布的第一条，翻到七年前的最后一条，季见予像见证人，通过走心的文字记录，旁观了别人一场美好难忘的校园恋爱。账号主人恋爱中的状态，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苏冷很作、喜欢无理取闹，小脾气刁钻又多，发难说来就来，但其实很好哄，热衷浪漫，享受生活，从不委屈自己，可二十岁的她，不再只会索取和依靠。对方失意难过，她会用温暖的语气去开导，用她似乎怎么都打不死的心态去陪伴，鼓励对方挣脱家庭桎梏，一起展望未来，约定好做他的女主角。

而她属于他的十七岁，属于需要足够慰藉、鼓励的那一方，可他似乎给的不够。

酒店的顶级套房、海边、煎饼吻……随时随地，爱意倾泻。季见予深深嫉妒那个男人。

甚至荒谬地想：为什么那时候他没有遇到挫折，没有狠狠栽跟头，羁绊在理想与现实的分岔路。如果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得到她的怜悯。

好像也不是。他其实哪有这么刀枪不入？为了长辈的心愿，延续家族事业的荣光，他不也放弃了物理。那时候，他无奈和她分享这个决定，苏冷似乎被吓懵，满脑子是她的“阔太”梦想，似乎庆幸。而且那时候节点不对，她气哼哼排斥她搞不懂的一切事物，他也不太愿意把自己受伤的一面掏出去，他和她，其实都很好面子，自尊心大过天。

可苏冷一直高调吟唱他搞金融、做总裁，她就能心安理得享受没有烦恼的生活，其实这又何尝不算一种无条件追随与陪伴。

其实她给出去的，也都给过他。

这样自我安慰。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人都会成长，二十岁，好像又比高中要成熟了。

他们曾经都渴望过的一段良性关系，在二十岁，和别人共同创造和享受。

季见予不知道他和卢梦如那段关系算不算，可他确认的是，苏冷和向星赫一定是。

老天其实公平得很。

“我看到了，其实我应该谢你，提前和我说过这件事，不然如果是今天我直接从网上看到，不一定接受得了。”

他语气平静，最后竟然轻笑起来，一声叹息，无奈地自嘲。

的确，季见予原本是一个根本不会关注任何八卦动向的人，不屑，也不需要通过窥探别人来填补空缺，获得满足。可如今他想要了解她的动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比公关部盯得还紧，看到对她的无端谩骂和攻击，杀人的心都有，总提心吊胆，怕她看到，时常做噩梦，梦到她高一那次割腕，一手的血。

苏冷怔在原地，觉得自己永远没办法应对他的从容。

“既然这样，我希望离婚的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季见予淡淡开口，“我不是要和你谈离婚的。”他面无表情，实际上悄然握成拳的手涨红，青筋暴起，发痛的牙关在隐隐颤抖。

她这个时候再提离婚，似乎证实了现在网上所流传的，苏孝真和向星赫，其实在旧情复燃。

男方有意这很明显，让大众猜不透的是苏冷的态度。可如今她这句话，杀死了比赛一般，赫尔辛基河畔夕阳下相拥的影子，再次噩梦般浮现。

好像真的如她在餐厅所言的那样，她和向星赫分开，嫁给自己，完全是被当时的情势所迫。可如今，向星赫掌控了家族实权，可以随心所欲爱她、捧她、甚至娶她。

而她，是自己给了她可以狠心绝情离开的借口。

他们真的就快要终成眷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