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2/2)
让宋影山意外的是,祝峥在神域倒是老实了,乖乖站在神域外等他,神域内的神君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宋影山心有疑惑,但到底没直接问,径直去了养神池,静心殿内依旧守着上次那个小童,宋影山拒绝了他兢兢业业的伺候,只让帝君来时记得通报就好。
然而直到他泡够时辰,小童也未曾通报帝君来此,见真不来,宋影山也是要找他的,而等他推开门,却看见站在门外的见真。
宋影山倒是错愕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见真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你那好徒弟还是找到办法了,我说为何会突然看不清你的命数,他倒真有点本事。”
见真说完,又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的脸瞧,宋影山正不明所以,见真不忍直视地收回目光,欲言又止:“魔君他,挽尘你……”
宋影山等他下文,见真叹一口气:“罢了,回来就好,早日把神魂养好。”
祝峥早掐着点迫不及待了,宋影山本想和见真多说几句,但祝峥的传信已至,他顿了下,又觉得既已心知肚明,也没什么需要特意再说的,轻颔首道:“多谢。”
见真的视线在传信和宋影山的脸之间流转一圈,转身离开。
神魂养好之前,宋影山在都待在魔界,祝峥看他像是在看一尊易碎的陶瓷娃娃,每日养神池的那一个时辰已经是祝峥容忍的极限,仙界如今被邢乐一治理的很好,宋影山没什么需要忧心的,给邢乐一传过信后便由着祝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祝峥内殿的桌案边有厚厚几沓的临帖,零散堆在地面,宋影山闲来无事时常看,看祝峥在这几年间的进步,和那越来越像他的字迹,到最后,宋影山都要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看谁的字。
祝峥从背后将头放在他肩上:“这些有什么好看的,师尊怎么不多看看我。”
宋影山无奈:“不是日日都在看。”
祝峥伸手环过他腰身,偏头亲他:“师尊。”
宋影山:“嗯。”
祝峥又亲一下:“师尊。”
宋影山侧首看他:“怎么?”
祝峥笑起来,又在他唇上啄一下:“弟子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这还是他回来以后,祝峥第一次这样发自内心地笑,青年沉稳的气质被明朗笑意压下,宋影山晃了下神,似乎又看到那个总爱撒娇讨巧的少年。
眼下微痒,宋影山擡眸,祝峥不满道:“师尊想谁去了?”
宋影山神色柔和:“在想,不该叫你等这么久,若能再早些回来便好了。”
祝峥一动不动地盯了他许久,忽然再次吻上来,温柔绵长地辗转各处。
临帖不知何时散落满地,砚台笔架砸进纸堆,宋影山的掌心扣在祝峥后颈,拇指压在小小的耳廓夹上,皮肤漫上一层薄红。
祝峥俯身亲他,小鸡啄米一样又轻又密:“师尊,好了吗?”
墨发垂了满背,祝峥修长有力的手指划出灵活的轨迹,宋影山忍不住偏头,却被祝峥托着背靠得更近。
祝峥轻吸着气:“还没好吗?”
热气灼人,宋影山阖眸忍耐,实在说不出话。
祝峥唇舌狡猾,又耐心十足,那双幽深明亮的眸子含着笑,将宋影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最后抵在宋影山额间,委屈道:“师尊,我有点疼。”
宋影山受不了他这种软磨硬泡,在凌乱的间隙点头。
……
墨迹漫染,残留的临帖在指下皱缩,桌案冰凉,冷热交替让宋影山苦不堪言。
……
宋影山醒来时,祝峥正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笑着凑到床榻前:“人间近年关了,师尊想不想去看看?”
祝峥带着宋影山到了一处集市的酒楼雅间,窗棂上挂着细小冰凌,祝峥坐在他对面。楼下一扎着双髻的女孩正缠着父母买花灯,圆润的脸庞被喜庆的红袄褂衬得双颊绯红。
祝峥忽然指着女孩问道:“师尊还记得她吗?”
人间早过数百年,宋影山当初认识的人早都入了轮回重新转世,这会儿问他记不记得,问的就是那个身体下的魂魄了。
宋影山垂眸看下去,轻声感叹:“这一世也已经这么大了。”
祝峥笑道:“是啊,他们的这一世我可以和师尊一起看了。”
祝峥又指向远处正在喝温酒的老者道:“那师尊可还记得他?”
都是百年前半山村的人,宋影山颔首。
祝峥一连又指了数人,宋影山道:“今日是特意带我来看看这些人都是谁?”
祝峥握住他的手,笑道:“其实也没有,我看了他们两三世,今日遇到,便想看师尊还会不会记得。”
他笑的一如往昔,宋影山道:“自然都记得。”
祝峥买了个宅子,两人干脆在人间住下,等着他们的第一个年关。祝峥带他走遍人间,在人群后看曾经故人的转世。
仲曲的那些学生果然拥有了美满的来生,一个不起眼的医馆里坐着看医书的青年,有酣睡的女童伏在青年膝上,背上盖着一方小棉被,眉目温婉的女子从后堂走出,伸手弹在医书上,青年恍然擡头,对上女子愠怒的神色,赶忙放下书陪着笑抱起女儿走进后堂。
祝峥拿着两个精致的面具走近,见宋影山在看那医馆,笑着将面具递给他:“他这一世也姓南,就是没干老本行了。时辰快到了,我们回去吧师尊。”
子时的爆竹噼啪,烟火锐鸣着飞向上空散开,宋影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祝峥那枚黑玉指环时,就是一支魔箭发出同样的啸声带给他的。
祝峥站在他身侧,两人背后的木门入乡随俗地贴着门神画,细雪纷扬,被头顶的灯笼照的昏黄,宋影山没有回头,问道:“指环上刻的字你怎么知道的?”
有孩童嬉笑着提灯跑来,在门前不远处炸开爆竹,祝峥不动声色往宋影山身侧靠了靠,低声抱怨:“时光漫长啊,师尊的什么我不知道,就差研究个法咒把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重现出画面了,聊解相思之苦。”
祝峥借着委屈劲在宋影山颈项蹭过,看着宋影山面具下无奈又纵容的双瞳,胸口涌过涓涓暖流,甜蜜又满足。
长街张灯结彩,充斥着欢声笑语,他不是喜欢这样的市井生活,他是喜欢陪宋影山看,就像他无数次走过变迁的山川湖海,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告诉这个人——
你看,你护下的生机勃勃,万物峥嵘。
“瑞雪兆丰年,春风迎新岁。宋影山,”祝峥复上宋影山狐裘下的手,滑进指缝中扣住,“岁岁长安,永世康健。”
他曾独自踏遍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等来了真正想看的人。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