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2/2)
老妇人说着,热心地去拨老者的面巾:“这是往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多草和泥。”
老者匆忙低头避开:“有人等我,他们进不来,我得出去。”
这时,有人在吵闹中“咦”了一声,弯腰去看老者:“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东面那……”
“不是不是我不是,”老者头更低,急匆匆对徐纳道,“大人你就行行好,我是去看孩子,我真的得出去。”
他说着,竟然有想要闯出去的趋势。
徐纳无奈,劝阻不成只得摆手让路,而就在他让开路的瞬间,有人惊吼道:“是他!那个小偷!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老者跟条泥鳅一样从徐纳让开的路中滑了出去,脚步飞快,眨眼淹没在城外的百姓中。
徐纳错愕中,宋影山和祝峥也看出来那人究竟是谁了——那个随手就能顺走钱袋的小偷。
“鬼鬼祟祟的,”祝峥将宋影山护至徐纳身侧,道,“弟子去看看,师尊等我。”
他说罢,紧跟着也冲了出去。徐纳一惊未放二惊又起,伸手想拉祝峥拉了个空:“宋公子,祝公子他……”
宋影山道:“无事,他去看看。”
徐纳想起在阳罗县他被祝峥悄无声息带出牢房的事,舒了口气道:“也是,祝公子自有办法。”
他说完,就发觉宋影山看他的眼神不对。他与宋影山的接触不多,对宋影山最大的感受就是他看人看事总是淡淡的,说他不上心,可他的行为动作从不慢一分,但这种上心又总有一种万事万物与他无关的感觉,以至于那向来平静的眼神里一旦含了点别的东西,就格外明显。
还不及徐纳看清,宋影山已经移开视线,看向城外的百姓问道:“人太多,就是没有禁行令,城内也接不下这么多人。”
徐纳晃了下头,心想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应声回道:“是,但若没有禁行令,这时人也不至于这么多。”
宋影山颔首:“徐公子是如何打算的?”
徐纳沉声道:“等老师过来,知州看在老师的面子上或许会行个方便。”
“司空夫子的面子若是能敌得过皇权,徐公子可想过后果?”宋影山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话语轻飘飘地落在徐纳耳边,没有惊动任何人。
徐纳悚然一惊,猛地转头看他,面色发白。
宋影山道:“不过,徐公子的同门早已做出了选择,身为你们的老师,我想司空夫子也没有退路可选,不是吗?”
徐纳的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君为天,不可违。”宋影山轻声道,“我知你们没有那个心思,但你们想过事情走露风声的后果吗?”
他静静看着徐纳的眼睛:“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徐纳静默少顷,道:“死又何妨,我自无愧于天地。”
宋影山看了徐纳良久,缓缓移开视线。
他不知该悲该叹,仲曲将这群孩子教的太好了,好到他们竟然真的一丝逆反心理都不存在,以至于甘心堵住就在死路旁的生路,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去。
宋影山:“那你们的家族呢,他们可甘心你们替他们做决定?”
“……”徐纳道,“我们没有家族,承蒙老师不弃,我们的家人,唯同门与老师一人而已。”
嗡——
朝阳前的云层骤然散开,一缕缕晨光穿透下来,照进城门,落在徐纳身后。
宋影山头皮发麻。
徐纳笑道:“宋公子还是离我远些为好,若是连累了你与祝公子,我会愧疚。”
***
阳光照在枯草地上时,祝峥无声无息跟着老者到了一处残破村落。
这里不少屋舍的泥墙早已被雨水冲垮,沙石泥泞在墙下流成小土包,又被烈阳晒得干裂,有顽强的生命曾从中探出头来,深秋时节又只余枯黄的残躯在微风中摇荡。
任谁来看,这都不是一个会有人生活的村子,可偏偏里面有不少人的气息。祝峥眉心皱了一下,隐在暗处看过去。
老者走进村头,残垣之后,忽然有一个接一个的小脑袋冒出,十几个穿着各异但同样黑瘦的孩子笑意盈盈跑向老者:“安爷爷……”
“哎。”老者掀开头上的布巾,枯槁的脸上堆叠出慈爱的笑容,一把扯开自己的单衣,“看爷爷给你们带了什么。”
祝峥的呼吸猛地顿住。
老者从怀里拿出六七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那似是纸人一样没有丝毫感觉:“饿坏了吧,快拿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