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2/2)
宋影山眼都没睁开,道:“不必,我自己来,你出去吧。”
小童不理,嘟囔道:“神君好容易才回来一趟,这次还带着伤,看来那仙界确实没什么好待的。”
宋影山道:“出去。”
小童恍若未闻,端过一边的金盆,将他的头发放进去轻柔搓洗:“神君总是如此,帝君也是为了您好。您别和帝君犟嘛,您看您这次受伤,帝君得知马上就去找您了,肯定就是怕您不愿主动回来修养。”
宋影山听着,揪出一句问:“帝君如何得知我有伤?”
小童道:“欸?不是神君和帝君说的?”
这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避而不答。
水汽蒸腾而上,贴着宋影山的脖颈脸颊又凝成水珠滑下。小童虽然嘴上顽皮还不听话,但从始至终没敢看过宋影山的脸,见他不吭声就也不再絮叨了,老老实实洗头发。
半晌,宋影山道:“问你的话,别说出去。”
养神池中泡了一个时辰,宋影山的脸上终于有了丝红润。养神魂不能一蹴而就,宋影山拾阶而上,去拿屏风上的衣袍时,小童“歘——”跑得飞快。
那小短腿倒腾得宋影山愣了一下,边穿衣边问:“这是做什么?”
待宋影山穿上衣服,那小童才又低着头磨磨唧唧从屏风后绕出,去帮宋影山整理衣摆:“神君身姿,不可窥视。”
宋影山:“?”
这养神池是挽尘仙尊的静心殿中的,是以小童给宋影山准备的只是一件沐浴后穿的宽大浴袍。
这小童的规矩实在是多,宋影山不想深究神域细则,问道:“帝君现下在何处?”
小童道:“应当在神君殿中。”
宋影山顿了一下,道:“去拿衣物来。”
待他穿戴好走入静心殿时,果然就看到见真站在窗前。宋影山拱手道:“见真帝君。”
见真道:“你还真的是……什么情况都有自己的坚持。”
他转身看向宋影山,见宋影山在看那小童,道:“他不敢看你,你也别为难他。”
宋影山擡眼,见真笑起来:“怎么,又忘了?若不是你年少时将一个爱慕你的女神君从养神池丢出殿,这些小童也不会不敢看你。本来挺温和的神君,愣是被传成凶残成性的神域魔王。”
宋影山神色自若:“神域何来‘爱慕’一说,见真说笑。”
见没有骗到他,见真反而更开怀:“差不离,毕竟是冲着你的脸去的。不过你当时那句‘何必偷看,又不是不给看’倒真是引起了不小的误会。”
宋影山闻言又看了一眼那垂头耷耳的小童。
见真终于正经起来,他的嗓音沉下去,整个人便有种不怒自威的震慑:“我吩咐的。挽尘仙尊毁我神域上千神殿,一路打到繁花厅,一人一剑横扫大半神域。转身就自己辟了仙界,再未看神域一眼。”
见真边说边走向宋影山,在他身前停下,直视他道:“挽尘,你叫我怎么还能让神域中人再看到你?”
小童吓得打颤,宋影山不卑不亢:“帝君如此想,便不该叫我来。”
两人静静对峙片刻,见真先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小童出去,不咸不淡道:“但你来了。”
宋影山问:“帝君找我何事?”
见真不答,问他:“你觉得静心殿如何?”
踏进殿中的那一瞬宋影山便看完了整个殿中的布局。实在是因为这里面一眼就能看到底,除去一张桌案一个书架别无他物,因着面积大而显得格外空旷。
静心殿就是挽尘仙尊在神域的住处,布置当然是根据挽尘仙尊自己的喜好来,这么问就显得多此一举。宋影山直觉这问话不对,沉默无言。
他不答,见真又问:“这里当初可是被你毁的彻底,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重建?”
宋影山道:“帝君倒是不忙。”
见真:“那确实没有你忙。”
“帝君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宋影山不想在这里和他耗着,说完转身就走,谁料身后突然袭来劲风——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人无法忽视,宋影山回身反手格挡,赋闲被撞出金光。见真这一剑使了十足的力道,宋影山神魂有损,当即退了半步。
“既有伤,又何苦勉强。”
宋影山不语,手腕一翻将见真的剑逼退回去,道:“帝君所谓的招待,领教了。”
见真蓦地笑起来:“那可还没领教全。”
宋影山眉心一紧。
他话音落,宋影山周围八方忽地出现数十根光柱,呈六角星形将他困在中央,一种悠远无形的震荡兜头盖下,直冲神魂,扑得宋影山没能撑住、当场半跪在地。
那种神魂被碎时虚无缥缈的疼再次漫上来,宋影山当即脸色发白,扣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发青,筋脉尽显。
见真问:“疼吗?”
宋影山只觉莫名奇妙,不应。
见真又问:“不是怕疼吗?”
宋影山心间微震,擡眼看他,还是不应。
见真道:“那尊神像,是人间最像你的一尊神像。它本该高高在上,却被人拉入凡尘,又百般玷污。”
“你的神魂护佑一方,最后又落得个什么下场?”见真缓步走近,隔着光柱俯视他,“不毁神魂,你的神性就会被逐渐吞噬;毁神魂,疼的是你自己……你怕疼又怕死的,也下得去手?”
看来仙神也会怕疼怕死。
宋影山紧抿着唇,半晌,淡声道:“与帝君何干?”
见真眉尾微动:“挽尘,你是这世上第一个拥有供奉的神。人间第一缕香火,是你的;立的第一尊神像,是你的。你是神域中第一个踏入人间的神。可现在……”
他蹲下身,与宋影山平视,近乎温柔道:“你也是第一个亲手毁去自己神像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