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2/2)
宋影山知晓大半,但是许多细节并不清晰,便听着邢乐一细细讲来,又将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捋一遍首尾。
邢乐一二人在王家人的帮助下很快取得村民的信任,同村中人的关系也越发和睦,自然也慢慢了解了村中病疾的情况。
村中的病来的蹊跷,先是王家的儿子儿媳发病,然后是村中人去他们家探望时被感染,紧接着第三家、第四家……
这病来的不猛烈,村中人起先只是当普通风寒处理,喝姜汤发汗没有效用才发觉不对劲。于是又去镇上同大夫简单说了情况开药方,回来后见他们喝着有好转,也没有其他人再染病,所有人便觉得这病能好。
但是后面遇上大雪,他们出不了山,这药断了,那些人又开始陆续烧了起来,也又有人陆陆续续染病。邢乐一知道时他们的药已经断了几日,便主动提出帮他们找大夫进山的事情。
邢乐一听取宋影山的建议特意去请的颇具盛名的大夫,这些人的病痛不重,只是拖的日子久了些,不过按着新药方服下一月也能根除。
按照大夫的要求将病人都隔离开了,每日只邢乐一和乔幸去送药照顾他们。
他同乔幸的关系也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缓和了不少,直到他们再次被村中人调侃莫须有的关系,他偏执地解释后给乔幸添了不少麻烦。
也是那时起,邢乐一意识到,这里的人对他们的尊重和善意或许并不单纯。但他依旧愿意相信村民们之间的关系是和睦的,直到王福的女儿回来……
王福的女儿叫王飞燕,出嫁十来年,虽然距离远,但是同爹娘的关系一如往昔,有时间便要回来看一看。
这次得知家中哥嫂染病更是焦急不已,但家中突然有事耽误了,恰逢后面大雪封山,直到山道被清理出一条路,她才迫不及待地赶了回来。
邢乐一头一日见到她时还觉得这是个温和热心肠的妇人,但谁料第二日他正在同大夫谈话,有人匆匆忙忙找到他说:“公子公子!王家二妞疯了!拿刀乱砍人呐!公子快去看看吧,晚了怕是要出人命了!”
邢乐一当场吓了一跳,跟去一看果然:王飞燕左手拎着一把锃光瓦亮、一看就是刚磨过的砍柴刀不分人畜胡乱砍着。任何人近不得她身,她便一路走一路掀人家的柴垛,又去砍人家的屋前的柱子、大门。村民挂在檐下的玉米棒子滚了一地,扑来吃食的鸡鸭被她三两刀断了气,热血飞溅她满身。
周围村民不堪入耳的谩骂诅咒她充耳不闻,她发丝凌乱、眼眶赤红,极致冷静的面容下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动作。
她已经砍了四五家了,一路边砍边冷声咒骂着被砍的一家人不得好死等……
邢乐一按住她时还挣扎的厉害,乔幸看不下去一手刀便叫人昏过去了。村民们愤慨不已,激动的当时便扑上去想要也砍王飞燕几刀。
迫不得已,尚不清楚前因后果的邢乐一只得隔开其他人,先把王飞燕捆在一处,还要有人看着,以防那被砍过的四五家村民去闹事。
邢乐一道:“村长和大夫说该送她去官府,可王家人似乎不知道这事情,方才才赶过去,老人家声泪俱下,说不是他们女儿的错,是他们没看住人,又给村中人下跪求情……”
宋影山道:“村中人可知你与乔幸会些功夫?”
邢乐一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应当不知。”
宋影山道:“误会那次,乔幸绑住那些人后,你们如何做的?”
邢乐一朝他深拘一礼,道:“此事错在乐一,我已同乔幸道歉并许下日后应她一事,换那些人离去。”
宋影山垂眸,看不清神色,嗓音轻缓:“嗯。继续说。”
邢乐一道:“王飞燕还未醒来,剩下的不曾了解。”
宋影山道:“了解后再做决定。管与不管,都取决于你。”
邢乐一颔首:“是。”
宋影山本也是想知道王飞燕究竟是为何才会这样,但邢乐一还未弄清楚,只道:“去吧。”
***
邢乐一走后宋影山等了片刻,不见祝峥回来,给他传信后便先去怀谷子看看。
宋影山本以为祝峥很快便会来找自己,谁料足足等了半日,直到邢乐一再次给他传信,祝峥都没见到人影,传信也没有回音。
宋影山本是担心祝峥出事,想要同邢乐一聊完去找找看,结果看见面色茫然的邢乐一站在他们上午谈话的地方。
直到他走近,邢乐一还是怔忪出神的状态。
宋影山唤道:“乐一。”
邢乐一恍然回神,同他拜礼:“仙尊。”
宋影山瞥见他衣衫微乱,手背还有沁出血丝的抓痕。
邢乐一从来不会如此失仪,宋影山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扶起邢乐一:“怎么这副模样?”
宋影山要去看邢乐一的手时,邢乐一却收回了手。宋影山静了一息,道:“何事如此头疼?”
邢乐一的嗓音有点抖:“您曾同我说过‘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①,可若是这世间想要平衡,总有人要退让呢?”
他顿了一下:“若有一日,‘退让之人’不愿再退呢?”
“他不愿再退,这平衡便不再。可他本也不用退,只是因他退过,便要一退再退去维系那所谓的平衡吗?”
宋影山心下微沉,道:“何事?”
邢乐一始终没有擡眼看他,勉强平复后道:“村中的疫病,原是因为一只老鼠引起的……”
方才邢乐一回去,乔幸正在同恃长清闲聊,一边的王飞燕在叫着让她们放开她,被恃长清下了屏障隔音。
邢乐一到之后恃长清才撤去屏障,于是在王飞燕的怒骂中,邢乐一了解了另一个故事——
这病是从王家起来的,但真正缘由是因为一只老鼠——一只村中孩子丢进他家的老鼠。
王飞燕说,从几年前开始,他们家在村中就不受待见了。原因就是她哥哥家那两个孩子不是正常的孩子。
对于这些人来说,后代子女有出息才是真的有盼头,但偏偏王家儿媳在生小儿子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于是他们就只有两个孩子。
孩子幼时还不太能发觉什么,到大了一些和同龄孩子一对比,就十分明显了。孩子最为敏感,日日在一起玩耍,很快就察觉到这两个孩子的不正常。童言无忌是很可怕的,他们一开始只是嘴上说说,见兄弟两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讽刺和影射,便开始从各个方面玩弄欺负他们。
直到有一天,他们下手重了,兄弟俩疼了也知道反抗,于是一群孩子便打起来了。
王家夫妇赶到时,双方都是头破血流,却被对方说是兄弟两先动的手,兄弟两不懂这话何意,没有反驳,只一个劲哭。对方父母便理直气壮同他们闹,双方的孩子都不好看,那一场当然没有什么握手言和的剧情。
兄弟俩爱乱打人的谣言无声散开,渐渐的大人带着孩子一见兄弟两都避得远远的,慢慢村中的孩子都不同兄弟俩玩耍了,大人也不再和他们说话。
但夫妇两总是希望兄弟两能和其他人和睦相处,担心若是同村中人关系太僵,他们百年以后兄弟两受欺负,于是步步退让,成了村中人尽可欺的对象。连田地都被迫让出去部分。
直到前些日子,他们午间小憩时孩子在门边玩,被别的孩子塞了一个布兜,说里面是好东西,让他们给爹娘看。
那布兜在夫妇两眼前打开,一只大灰老鼠蹦了出来,惊吓中咬了丈夫一口。
邢乐一道:“那病分明是由一个孩子引起,所有人却要他们承担后果,逼迫他们搬走,抢夺他们的粮食干柴。说他们一家是祸害,说他们家就是灾星。指着孩子戳他们的痛处,说孩子活该如此……”
他的情绪有点激动,在极力克制下嗓音仍旧在发颤:“说是去探望他们才被染上病,实际上不过是去问问他们是否看到是不是自家孩子放的老鼠!”
之前那种微妙的不对劲,都在这一刻清晰了起来。
这段时间总有人时不时会给王家送些吃食,嘘寒问暖。可在他们最初来时,这个家中会困苦到年轻夫妻带病冒着严寒出门挖地瓜。若是一直有人照应,怎么会落到那般田地?
……只是因为他们经常去王家,所以村中人为了讨好他们,才会去。
“可他们偏偏在我面前交洽无嫌,亲密无间。所有人待我胜过亲子,吃穿好的都紧着我……”
“仙尊,我做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