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你我(1/2)
第 100 章 你我
乌昙动了动酸疼的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二人折腾到后半夜,又在清洗时胡闹了一通,待到他将迦叶抱上床时对方已几乎睁不开眼了。
乌昙侧过头,去看身旁之人尚且熟睡的面庞。迦叶的脸上还挂着隐约的泪痕,睡着时仍紧皱着眉头。
他伸手拾起迦叶落在枕旁的一缕银发,少见地发了会儿呆。
半晌,乌昙擡手以指虚虚描摹着迦叶额上的花纹,目光忽然变得柔和,情难自已地俯下身。
他与他几乎额头相抵。
他的吐息喷薄在他的脸上。
他看得到他轻颤的睫毛,他甚至能想象得出这双紧闭着的眼睁开时盛满星海的样子。
乌昙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他的白发随低头的动作散了下来,遮在两人脸侧,如同遮住了一帘幽梦。
乌昙阖上眼,在迦叶额间印下虔诚一吻。
如同一捧月光落于湖面,如同一朵雪花融于山泉。
只得一瞬。
他重新坐起身,披衣欲下床。
动作间却是一顿。
半晌,乌昙敛下眸中神色,擡手将迦叶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袍袖慢慢被松开,乌昙心里却蓦地空了。
他拉着那只手,从袖中取出菩提串,一圈又一圈地缠在了迦叶左腕间。
***
玉蟾子一人一剑屠尽九州西部十城之事一夜之间传遍九州各地。
城内残魂除不去的怨气盘桓在西方上空,即使玉蟾子以如是剑为阵眼,将这些残魂并怨气困在城内,使其不能扩散至九州,但数量庞大的不能顺利转世的神魂已然影响了天道平衡。灵魊尛说
更何况仙门凡间无数人痛失亲友,人心惶然。
此一举天怒人怨,终至杀业加身,道心崩塌,圣者坠魔,万鬼同哭。
其人已向长留山自首,被判除尽一身修为,以平九州民愤,又入“辟邪诛圣”之阵,以证长留除魔决心。
一时间大街小巷的说书人都翻了新篇,从万人敬仰的月下仙除魔护世变成了道貌岸然的人中魔杀人祸众,博得堂中人人喝彩,赚了个盆钵满盈。
然而这一切都与身在牢狱之中的乌昙无关了。
长留山的孽镜牢中,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内。
乌昙正在闭目打坐,他霜发披散,白衣如雪,身处污浊之地却仍旧不染纤尘。
忽而,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停在了乌昙牢房门前。
“玉蟾子大人?玉蟾子大人!”前面那人低声唤道。
乌昙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人后心底浮起一丝熟悉感:“你是……”
“弟子是钱来,大人定不记得我了……”那人欲言又止,又道,“哦,大人,有人托我帮忙来见您一面。”
他说罢侧过身来,一人从原本藏身的黑暗中急切迈出,兜帽下的的面容被狱中灯光照得逐渐清晰。
乌昙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波澜。
“你……你来做什么。”
“我不能来么?”迦叶一步步走到门口抓住牢门,与牢内站起身的人两相对望。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你的么?”迦叶浑身都在颤抖,“他们说你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甚至说你是魔气幕后黑手,说你狼心狗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近乎乞求的眼神看着乌昙:“阿昙,他们说的是假的吧?你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对吗?”
乌昙却未说话,只是看着他。
迦叶不信邪地坚持道:“就算……就算人真是你杀的,你也一定有苦衷的罢,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你跟我走!反正我不相信……世人怎如此愚昧!你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就让他们轻易戳着脊梁骨指责你?!”
不远处望风的钱来听到这句,几乎要落下泪来,忙把头侧了过去。
然而乌昙只是道:“我说过,迦叶,没有人能永远正确。而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可你罪不至此!”迦叶激动道,“难道你数百年为这世间做的一切都能一笔勾销了么?就算你杀了数万人,难道你不曾救过千万人……他们怎能如此判你罪行?!”
“可数万条残魂仍困在西部十城之中,千万人血缘分离,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乌昙近乎叹息着道。
迦叶蓦地一怔,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痛苦来:“是……你要给他们交代,那我怎么办呢……”
乌昙又沉默了。
迦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牢门上,顺着滑跪在地上。
“阿昙,你告诉我,”他低着头,喃喃道,“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我不想你死……可我该怎么办呢?”
他真的不知道了,从前他遇到什么事,总是有稀奇古怪的办法,就算麻烦缠身,也坚信可以解决。
上一次自己手沾鲜血之时,有乌昙站在他身旁,他虽心急,但尚有可以依靠的安定。
因为乌昙一直是这样的人,他在时,好像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这次,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他哽咽着道:“阿昙,你教教我,我要怎么做……”
乌昙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伸手在他发顶摸了摸。
“你明知道……”迦叶忽地擡起头来看向他,急切着道,“你明知道,我心悦……”
“别说了,迦叶。”可乌昙却竖起一指,抵在他唇边,轻叹道,“不必再说了。”
迦叶的眼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叫乌昙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迦叶的眼睛很好看,乌昙在见到他第一面时就这样觉得。
不动时如紫色的深邃的海,顾盼时又像璀璨的夜空的星。
可是那双眼现在却含着泪,他一哭,好像天上的星星都坠落下来。
乌昙颤抖着去接那些星星:“别哭,迦叶。”
他想要那片星海永远灿烂,却不想自己成了让它震动的源头。
可他狠着心,接着说道:
“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承诺么?”
他捧着迦叶的脸,伸出手指缓慢却坚定地将对方面上的泪一一擦去。
“你说要陪我走这条路。”
迦叶眼中的泪却越涌越多,在他掌心里轻轻摇头:“不……”
“而我将身死……”
多么可笑啊,乌昙在心中微叹,他曾要让他做一朵无忧无虑的云,如今却想亲手给他戴上名为自己的枷锁。
“……请你替我,将这条路走完。”他轻声道。
“不……”迦叶一把挣开他,大声道,“我不!”
“我不要!我不要替你走什么‘护世’道,”他倔强又执着,“我不要你死!”
而乌昙只是轻撚着那根沾了他眼泪的手指,叹道:“可你说过,这也是你的道。”
“不是……不是!”迦叶“嚯”地站起身退后几步,摇头否认道,“不是这样的!”
他惶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理解错了一件事,可他不敢去细想。
他停了动作,复又去看眼前人。
乌昙也站了起来,隔着牢门静静望着他,眼里带着深切的悲伤。
“是么?”他轻声道,表情似是释然似是自嘲。
“不……不,”迦叶扑到门上,他自己也不知在否认着什么,“阿昙……不是的!”
可乌昙却向他露出个极浅极淡的笑容:“没事的,迦叶。”
“我只是……想要你替我好好活着。”
迦叶看着他那抹淡然的笑容,与其中的决绝,忽而感到一丝害怕——他就要失去这个人了。
“不要!”他忽然恶狠狠地伸手揪起乌昙的衣领,“玉蟾子!你便是这样自私的人么?!”
他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教乌昙此刻才终于窥见,隐藏在他云淡风轻外表之下的,内心最深处的一点偏执:
“你好狠的心呐——你肯为众生死,却要我为你活?”
这话说出口,两人皆是短暂的一愣。
迦叶几乎是狼狈地松开乌昙,按下心中剧痛转身欲走:“既然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那不如就此两断!”
“迦叶!”乌昙心里一紧,慌忙间扯住迦叶手腕,“等一下!”
迦叶急着出去想办法救乌昙,便下意识地一抽手:“放开!”
“啪”地一声,丝线断裂的声音响起,迦叶腕间的菩提串被两人扯断,佛珠滚落了一地。
“!”迦叶红眼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脑中混乱不堪,几度想回去又止住了步。
最终,他转过身,落荒而逃。
“迦叶!迦叶!”乌昙难得有些着急地朝黑暗中跑远的人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
钱来在察觉到两人间气氛不太对后就识趣地走远了些,如今看着迦叶慌乱地从里面跑出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转身回到牢内,正看到乌昙蹲在地上,默默地拾起散落的菩提珠。
钱来在旁边纠结万分,想要蹲下去帮一把,却被乌昙拒绝了。
他只得静静看着乌昙捡完了所有的佛珠,又小心翼翼地收在袖中,才斟酌再三开口道:“玉蟾子大人……可记得五十年前渔阳城内向您求情的弟子?”
乌昙回忆片刻,眼中一亮:“是你。”
“弟子钱来幸得大人教导,回到师门后主动认错,本以为至少也要判个杖责之刑,谁知最后只被罚去扫了三个月的山门。”
“初时弟子也觉纳闷,后来才明白是大人暗中说情……此恩一直无以为报!此次听闻大人堕魔消息,众人皆……唉,不必再说,但弟子却不信大人是那样的人。
“本欲来探望大人,却遇上偷溜进长留的迦叶大师,故而相助一二,一同来到这里。”
钱来说到这里,擡头看了看已经坐回原处的乌昙,叹了口气道:“大人,迦叶大师所说亦有道理,您百年来除魔护世天下人有目共睹,如今何苦受这些恶语相向……恕我直言,那些人……如何能审判您?!”
他说到最后几乎愤然,却见乌昙眼神沉静,不为所动,只是对他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能否劳烦一件事?”
“?”钱来受宠若惊,连声应道,“大人有何事?我自当效犬马之劳。”
***
迦叶一路跑到了长留山下,才茫茫然地停了步。
他心如刀绞,又是自责后悔又是慌张恐惧,只觉得自己呼吸之间也是烧灼般的疼痛。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让阿昙死?
根本……就没有办法吧?
远处依稀传来围在长留山门前的人们愤愤不平唾骂玉蟾子是小人、恶魔的声音。
迦叶头一次尝到这种举目无亲,束手无措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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