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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还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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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为何偏偏长留山又出了个玉蟾子?!

他走在山中,总能听到人们对那个人的评价——天生对剑法领悟过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天资过人、又是天资过人!

他默默观察,以为此子只是暂时一鸣惊人,时日久了难免泯然众人。可谁知那人实力竟愈加出众,仅凭百余年便跃入近神之境。

这怎么可能?他凭什么?就凭那过人的天资么?!

他不相信,他不理解。可人们口中谈论的对象渐渐都由杳冥君变成了玉蟾子,他们敬他除魔护世剑道超绝,他们畏他为人清正冷淡,他们奉他如高高在上的明月。

凭什么、凭什么那人这么轻易便得到了他努力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东西?

他嫉妒得发疯,他愤恨得眼红。他在山中事务上有意无意刁难玉蟾子,想看到那人难堪的模样,打碎人们心中对那人莫名的幻想。

可对方却仿佛毫不在意,他推给他的那些棘手难缠的除魔驱邪的任务他都欣然接受,甚至因此获得了名满九州的赞誉。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虞渊每次在堂上看着那人挺直腰板与他对峙之时,都恨不得撕破脸上维持的虚假笑容,冲过去把玉蟾子那张冷淡的脸摁进泥里。

不急、不急,他按耐住自己的想法,心道,我可以等,我是最有耐心的人。

他玉蟾子就算再强,也只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就会有软肋,就会有犯错的时候。

而他会抓住这一点,将他彻底打倒,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他等着他跌落尘埃的那一天。

***

乌昙回到住所,见太虚正等在门口。

他上前同对方见礼:“见过掌门。”

太虚摆摆手示意无须多礼,见他仍眼带疑惑,叹了口气道:“我来看看你。”

“……”乌昙顿了顿道,“我没事。”

太虚觑他一眼:“别跟我嘴硬,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你师父走的时候你可是伤心的很。”

“怎么?以为长大了学会掩饰了就能骗过我了?”

他难得板起长辈的脸来装作严肃教训了乌昙几句,复又摸着胡子叹息道:“镜莲这孩子太可惜了……”

乌昙于是沉默着不说话了。

半晌,他开口道:“魔气的事我会继续查下去。”

“慢着。”太虚说着忽然擡手向他胸口拍去,乌昙始料未及,后退的动作稍慢,当胸中了一掌,顿时吐出一口淤血来。

“你伤得不轻。”太虚皱起眉,这使得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方才在堂上我便察觉,不想实际情况比我推测的更糟糕。”

“不碍事,”乌昙擦去唇边血迹,“多谢掌门一掌,我已感觉好多了,魔气之事……”

“停、停停停。”太虚止住他的话,“听我一句劝,你的伤需闭关修养,否则会对你的修为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你现在立刻跟我走,其余的事先别管了。”

“不行,闭关最少也得三五年,如此一来线索便会断掉。”

“这你无需担心,”太虚道,“我已着弟子注意此事,你若相信老道,便将镜莲身上取得的魔气交予我,好继续追查。”

“好,”乌昙想了想从袖中取出先前的符咒,递给太虚,“有劳掌门了。”

太虚接过符咒看了看,奇道:“这符咒上的术法出自谁手?竟如此精妙缜密,我许久不见仙门百家中出过这等人才了。”

“掌门曾见过的,便是我上次带来助偃师先生解决普陀山之事的那位小友。”

太虚凝神想了想,再一次叹气道:“没印象了,果然人老啦。”

乌昙擡脚要往屋里走,太虚问他道:“你去哪儿?不是答应了闭关的么?”

“我去写封信。”乌昙答。

***

一封加急的信被连夜送到长留山。

虞渊坐在桌前,听完下属禀报后皱眉道:“被植入魔气控制的妖族?”

“正是,”回答他的是另一位属下辛夷,“这群妖魔是从九丘之中逃出,又到广野四处为祸,孔雀明王殿下也在派人追杀他们。”

“……”虞渊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道,“玉蟾子还没出关?”

“尚未,”一旁站着的木萧答,“玉蟾子大人此回已闭关五年,应是未到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后山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打断了。

“!”虞渊到窗边向外看,正见一道剑光如流星般向山外而去。

乌昙一路御剑直向魔气冲天的广野东北而去。

其实他身上的伤尚未好全,但听到太虚说此次妖族身上的魔气与镜莲体内的相同后,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群妖魔似乎是九丘之中的某一族,实力强大又十分狡猾,领头的妖更是难缠。乌昙追着他们连下几座城,经过数场恶斗,才将手下都消灭,但始终没能抓住首领。

这一日乌昙终于锁定了对方的踪迹,一番鏖战之后将其逼到了荒无人烟的野外。

此妖的状况果然与镜莲类似,被魔气控制的他没有神智,只知道一招招攻向敌人。

双方经过数日的战斗,都几近精疲力尽。在发觉人形状态敌不过乌昙的剑后,他本能驱使下就地一打滚化为妖形,继续咆哮着冲向对手。

乌昙与他交手几十回合,眉头渐渐皱起来,这次的魔气更加浓郁,似乎可以加持被控制对象的修为。

且魔气外溢,对修者的影响也变得更加厉害,仅是与此妖相隔对战,他都需要暗暗运使“能断金刚”咒抵挡侵染。

这魔气幕后黑手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乌昙擡剑挡住妖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正在僵持时,却见旁地里又伸出一个头,一口咬在了他手臂上。

竟是一只罕见的双头兽!乌昙忙运使灵力,欲震开妖魔的撕咬,却不防胸口旧伤突然一痛,使他动作一滞。.ζíNgYúΤxT.иεΤ

就在这当口,那妖魔咬着他狠狠一甩,将他甩到半空中,又一掌拍到了他胸口处。

乌昙感到伤口又一次裂开了,他嘴角溢出血丝,却不敢怠慢,忙在空中侧身躲过了妖魔的再一次猛攻。

眼看一掌又至,他不顾胸口流血,再次提剑在手,转身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剑影,以凌厉攻势向妖兽而去。

“嗷——”密密麻麻的剑影刺穿双头妖兽的四肢百骸,使他不能再动弹半分,只能在原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无数魔气从它全身涌出,乌昙眼神一凛,袖中挥出数道符咒钉在妖兽周围困住外溢的魔气,而后当空斩下冷冽一剑,洞穿了妖魔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才落回地上,唇边流出的血再也止不住,新伤连同旧伤一同爆发,他脚底踉跄几下,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再睁眼时,乌昙发觉自己已身在尔是山的优昙钵罗树下。

耳边传来熟悉又稍显陌生的声音:“阿昙,你怎么样?”

他转头去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人额间明显的紫色印记,与那双透着担忧的紫色眼眸。

迦叶看起来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身上多了件绣着金线的白色袈裟,颈间还挂着那串菩提念珠,隐隐有了佛门大师的风范。

乌昙背靠大树半躺着,而迦叶则跪坐一旁正运使灵力为他疗伤,一边继续说道:“阿昙你也太冒险了,明明伤还没好就强行出关,又一人与那么多妖魔搏斗,旧伤叠上新伤,这是何等凶险的事。多亏我也去那里探查情况而恰巧及时赶到,否则你一个人倒在那里还不知何时才能被人发现……”

原来是他救了自己,乌昙眼中带了些自己未察觉的欣喜,他开口道:“多谢你。”

迦叶的动作与话头皆是一顿,他擡起头看了乌昙一眼,正触到对方认真望向自己的目光,忙躲闪般低下头:“没、没事啦,几年不见,阿昙怎的对我这么客气了。”

“是啊,”乌昙看着他唇角微勾,“好久不见,迦叶。”

两人一时都有些感慨,迦叶重新开始动手认真为乌昙包好绷带,方才的感觉被他刻意忽略,他又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给对方讲述这几年的事。

乌昙听他一会儿讲到自己这些年除魔的经历,一会儿讲到在无量山藏经塔中的发现,一会儿又讲到深入极北之地的见闻,心中逐渐涌起异样的感觉。

——原来那年青州城雪地里说过的话,他竟是认真的。

迦叶弄好伤口,擡眼望见他眼中的疲惫,忙止住话头凑近他身边。

“你现下需得好好休息。”他认真道,说着擡手摘下了颈上的菩提佛珠,一脸郑重地放到乌昙手中,让对方握住。

自上次的事之后,他便无比真切地体会到,眼前之人也不过肉|体凡胎,明月尚有阴晴圆缺,玉蟾子也会有痛苦悲伤。

“阿昙,你总以身犯险,我知你修为高超,可也须爱惜自己——这菩提佛珠是我师父给我的,虽没什么大用处,但我戴着它时总能逢凶化吉,如今我将他送给你,好护佑你平安。”

乌昙看着手中白色菩提珠,眼神微动,他想到“森罗万象”阵中的事,便要伸手将佛珠还给迦叶:“既是你师父给你的,我又如何能收下,你快将它戴好。”

没想到迦叶又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坚持道:“你一定要收下。阿昙,没了解你之前,我也与世人一般,以为你修为高深,理当担起除魔护世的责任,只须用手中之剑为他人斩去苦痛。后来我明白了你坚持的理由,明白了你心有众生,又觉得你证道不易,世人都误解你。”

“可如今却不同了,”迦叶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如今我常想,神可以守护世人,那谁又能来守护他呢?”

他说着拿起菩提珠,动作虔诚地、一圈一圈地缠在乌昙的右手腕上,像是结下一个一生认定的誓言,即使此刻的他尚未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阿昙,做你的朋友,我很高兴。我想陪着你,看着你证道成神,与你一同守护这世间。可我不能时刻在你身边,就让这串菩提珠代替我,一直护着你,好吗?”

那时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像个勇敢的信徒,义无反顾地向眼前的神明献上自己的真心与大胆的誓词。

多么疯狂呀,乌昙看着他心想,他明明还没经历人生苦短的百年,却想和他许诺沧海桑田的永远。

可那目光融在阳光中,晃了乌昙的眼。他耳边仿佛传来亘古以前的雷鸣,那声音穿越了千万年,震动愈发清晰,直到与他胸腔中的心跳合在一处。

迦叶已经为他缠好了菩提珠,可他们的手仍叠在一处,没有交握,也没人拿开。

于是乌昙擡起另一只手,撩起迦叶脸侧的一缕银发为他别在耳后。

他们四目相接,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好。”他轻声答道。

赠我双鱼,还君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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