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谶言(2/2)
人们的讨论仍在他背后继续:
“他们怎么还有脸住在这里……”
“邪魔之徒还要继续祸祸我们么……”
镜莲打开门,看到的便是一脸戒备的城主与众人。
他已无力强颜欢笑:“请问各位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镜莲先生,”城主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打听到,那魔刀已无法可救,为了避免有朝一日她的魔气影响到城中人,还请你们快快离开罢!”
“阿朱的身体经不起奔波,她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已尽力压制她的魔气,这么久了,她从未伤过你们,所以……”
镜莲擡起头来,看着面前众人或敌视、或恐惧、或鄙夷的目光,他突然不想解释下去了。
“好。”他最后道,“我们过两日便搬走。”
镜莲在书房收拾东西,听到卧房传来的响动,连忙整理了一番仪容,推开了卧房的门。
“阿朱?你醒了?饿不饿?要吃点东西么?”
“……”阿朱半靠在床头,伸手将他面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她的声音虚弱,眼神却温柔,“镜郎,我想去院子里看看。”
镜莲把阿朱抱到院子里的躺椅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手却依然冰冷,好像怎么捂都捂不热。
镜莲握住她的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别老看着我啦,”阿朱半开玩笑道,“替我去看看我们的花草吧,我在这里监督你,不准偷懒哦。”
阿朱拢着镜莲盖在她身上的毯子,眼中注视着镜莲在前面忙碌着拾掇花草的身影。
他总是如此,什么痛什么苦都不愿让自己知道。他以为他瞒得很好,可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很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阿朱想起很久之前的事,她想起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意识时听到的少郎年意气风发的话语,她想起第一次化形后趁着晚上偷偷观察对方的睡颜,她想起与他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她想起初开情窦的他面对自己的青涩……
无论何时,他注视着她时,他的眼中满满都是自己。
她多想一直陪着他呀。
“当啷”一声将阿朱的思绪拉回,原来是镜莲手忙脚乱地剪花枝时被铁锹绊了一跤。
“扑哧。”阿朱忍不住轻笑,这个笨蛋,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打理这些娇气的花朵。
她笑着笑着便流下泪来。
“镜郎、阿莲…”她用力吐息,不顾眼前的模糊,一字一顿地说道,“…朱颜此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镜莲“腾”地站起身,转过来几步上前将她抱住,她感受到他身上的颤抖,擡起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镜郎,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九州之大,还有好多风光我没有看过。你带我去看看东边的海,西洲的山,北境的雪……好吗?”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镜莲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带你走。”
镜莲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夫妻二人的衣物整理打包,又去药铺买了补身子的药。
他们明日就要离开这座居住了几十年的青州城了,他走在夕阳下,心中无比地怅然。
也好,也好。他想,这座城带给了他们许多的欢喜与悲伤,但他已不愿计较太多,他只想带着她远离尘世喧嚣,让她度过最后安静的时光。
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镜莲自沉睡中惊醒,发现身侧已不见了妻子的身影。
“阿朱?阿朱!”他焦急地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竟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他这才察觉到屋内的气味异常,竟是充满了能抑制修者修为的迷烟!
怎么回事?是谁干的?他们要做什么?!
他再次尝试起身,发现自己全身瘫软,四肢无力,灵力枯竭,形同废人。
镜莲心下一片冰凉,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他“咚”地一声掉在地上,又不管不顾地费力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房门。
“阿朱?你在哪儿?!”院中月凉如水,却不见阿朱的身影,而院门大开,看着似是被人从外部用蛮力破开。
“?!”不详的预感加重,镜莲踉跄着走出院子,扶着墙壁一步步朝城里走去。
“阿朱?”他绝望地喊着,四周却静悄悄的,好似这偌大的城里只有他一个人,“阿朱!你在哪儿?”
忽然,他感到脑后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着斧头砸了一般,可他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他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达到了最盛:这是——阿朱的感觉!
她怎么样了?!
镜莲凭着这感觉,慢慢向一个方向挪去,渐渐地,他感到全身上下都像是被凿穿一般的疼痛,有人拿着铁锤砸碎了他的手骨,有人拿着滚烫的烙铁狠狠贴在他的脊背。
他一会儿感觉自己在沸腾的铁水里挣扎,一会儿又感觉仿佛极刑加身。
膝盖处一阵刺痛传来,他直挺挺跪倒在地上,“哈、哈……”,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耳边似乎听到了阿朱挣扎的叫喊声,听到了她绝望的求饶声。
“阿朱、阿朱,”他哽咽着,咬牙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我来救你……”
镜莲蹒跚着往前走,终于看到了出现在面前的城主府。
他擦去嘴角血迹,用全身的力气推开紧闭的城门,而后跌倒在地。
他再次擡起头来,看到了他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骗人的吧……
那被放在炉火之上炙烤着的,那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一般的,那遍体鳞伤的长刀……是谁?
是他的阿朱吗?
周围那些挥舞着附了灵力的铁锤与斧头,手持抵御魔气的金刚咒,一下下砸在刀身上的人,那些眼中夹杂着恐惧与快意的人……是谁?
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城民吗?
“不!!!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住手啊!”他声嘶力竭地喊道,“阿朱——!!!”
他挣扎着要爬过去,那些人却转过头来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
“快抓住他!”他们一边继续挥舞着杀人的利器,一边喊道,“不要让他过来!”
“不要让他靠近这把魔刀!”立马有几个城民围住镜莲,将他从地上拖起,要拉着他往外走。
“放开我!”镜莲不住地挣扎,“你们快住手!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些人眼神闪躲:“这魔刀待在城中一日,我们便一日不得安稳……”
那些人义正词严:“反正她早晚会堕魔,与其将她留到那时让她残害无辜,不如由我等将她亲手销毁!”
那些人洋洋得意:“城主特地向修者请教销毁魔刀的方法,有了‘能断金刚’咒护持,我等凡人也能除魔驱邪。”
“可是!可是她没有伤害过你们!她以前还救过你们的性命!你们为何要这样对她?!”
“以前她是我等景仰的强大修者,”那些人理直气壮,“如今她只是万人唾弃的妖魔!”
镜莲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拼命挣脱了禁锢,扑向烧红的铁炉:“阿朱!我来救你!”
那几人追上他,又将他拉住:“这个人也疯了!他定是也沾染了魔刀的魔气!”
他们惊叫着,兴奋着,将刀剑对准了镜莲:“我们为你驱除魔气!”
“不——”镜莲不顾身中数刀,不顾头破血流,只艰难地爬向朱颜刀所在的地方。
他双眼通红,他分明看到火光中,阿朱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挣扎着,嘶吼着,魔气从她身上窜出,又被她咬紧牙关收回体内。
——那一刻,镜莲心中竟冒出一个念头:他宁愿阿朱堕魔杀光这些愚昧的城民,也不愿她在生死之刻仍恪守这可笑的善良。
可那些人看到她身上漫出的魔气,对她的伤害却变本加厉。
“铛”的一声,一条裂痕从刀身中间断开,阿朱变了调的喊声与人群的欢呼一同在镜莲耳边响起。
有人一脚踩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神彻底黯淡了。
那天资卓绝、潇洒不羁的长留长老,那冲冠为红颜、江海寄余生的尘外仙人,向俗世低了头:
“求求你们,放过她吧……”
“求求你们…我马上带她离开…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他不停地向他们磕头,请求他们停手。
可那些人视若无睹,心中的恐惧战胜了良知的束缚,使这群弱小的人拿起杀人的凶|器,成为了疯狂的刽子手。
他们给夫妻二人下了迷烟,让高超的修为再不能伤到自己。
他们趁镜莲熟睡时掳走变回原形的朱颜,甚至替他阖好房门。
他们聚集在城主府中——人多就能势众,就能给他人定罪,就能把浑然不知的刀灵架上断头台。
他们将断刀团团围住,他们高高挥起审判的利刃:“再加把劲!这把刀很快就撑不住了!”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张牙舞爪,镜莲擡眼望去,竟不知此处谁才是真正的邪魔。
他爬起来再次冲向阿朱,又被身旁的人无情地拉住。
“咔嚓”“咔嚓”一道道伤痕出现在刀身上,“朱颜”刀灵的气息慢慢变淡。
“求你们、求你们放过她……”
救命啊、救命啊…你们难道看不见,她已满身伤痕,她已七窍流血?
“你们快住手…你们放开我……”
救命啊、救命啊…你们难道听不见,她在苦苦哀求,她在拼命挣扎?!
“她的魔气不会伤害你们…即使如此她也不曾害过你们……”
可恨我修行数百年,到头来竟然护不住她!!!
“镜…莲……”阿朱沙哑地哭喊着,“镜——”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镜莲愣愣睁大了眼睛,停住了挣扎的动作。
有人用斧子斩断刀柄,斩下了她的头颅。
“魔刀被销毁了!”他们高声宣布。
“我等守护住了青州城的安宁!”他们弹冠相庆。
“今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他们如释重负。
他们俯视着匍匐在脚下的镜莲,冷漠道:“魔刀被除,你也好自为之。”
“方才我等看你身上并无魔气,便饶你一命。”
他们如同来时一般簇拥着离开。
火炉仍在烧着,间或发出“噼啪”的响声。
镜莲从地上慢慢起身,爬到火炉边上。
“朱颜”刀早已碎得四分五裂,有些细小的碎刃正在被慢慢烧熔。
他空洞的双眼映着跳动的火焰,他将手伸进炉火中。
烈火灼身,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一片一片,仔仔细细地将碎刃全部捞出。
他脱掉脏污的外袍,用干净的里衣将它们包裹起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也找不到断刀的碎片时,他才脱力般跪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院中月凉如水,他拥着爱人的残刃,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