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2/2)
廊下女眷之座,自不便引萧京朗入内,三人于是便在院中寻了一处稍清静之地,闲聊起来。
萧京朗面上神色,莫名较从前腼腆了些,言语间倒仍如从前轻快:“烟烟妹妹去岁西北之行,当是开了眼界,快同我说说当地见闻!”
话,分明是对着宋烟烟说的,他那眼神,却时不时往赵元欢处瞥去。
两位姑娘均未察觉他异色,反倒自若一些。宋烟烟这头正欲顺了萧京朗意,言说一二,赵元欢不满地哼了声,驳道:“你家哥哥不也从西北归京,你自问他便是,为何逮着烟烟问这问那?”
“啊?”乍然被堵了话,萧京朗一时语塞。
“元欢。”宋烟烟扯了扯赵元欢袖,不解她为何忽动了气。
赵元欢撇了下嘴角,低声在宋烟烟耳旁道:“你瞧瞧那对母子,那了不得的样儿,再瞧瞧这一院子势利眼,真真叫人长气性。”
“我……我同他们不一样!”萧京朗听着了二人细语,忙蹙眉解释道,“我大哥素日忙碌,又清高少言,闷得很,我哪敢同他聊起这些?”
赵元欢听他话里话外损了萧京墨两句,心头稍觉爽利,方缓了脸色,朝萧京朗笑言:“你倒是个会倒墙头的。”
萧京朗听了这一声不知是褒是贬之判,却是豁然而笑。
毕竟得了佳人一笑!
萧京朗正欲再起话头,院门口传来一阵骚乱之声,而后一道尖锐女声传来。
“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拦我!”尖厉话语,还伴着刀剑落地的铿锵之声。
宋烟烟虽背对院门而立,却仍被这已深埋于久远记忆中的话音,扰得皱起了眉。
“她怎来了?”萧京朗回头瞥了眼冲入院中的水红身影,语气颇有些嫌弃。
赵元欢则翻了个白眼,嘟囔了句:“这许多年过去,燕王府依然如故!”
她牵起宋烟烟手,轻拉了两下:“烟烟,回座吧,待后早些离席。”
“唉,别啊。”萧京朗伸手欲留人,廊亭处又传来一阵扰嚷,引得三人皆驻足望去。
只见廊亭内,谢妍淇正指使着身后家丁,擡入三个巨大礼箱,排列于燕王妃面前。
她身边丫环上前,一一开启,而她自个儿则在旁眉飞色舞介绍着。
苑中众人又七嘴八舌逢迎起来。
燕王妃慰然笑谢,拉了谢妍淇至身侧,寒暄了几句家常。谢妍淇撒娇道:“父王母妃特命妍淇前来相贺,还交代了,定要替他二人问候姨母。”
话是同燕王妃说的,只那双眼,却不住往萧京墨那头望去,脚下不自觉亦往他那头靠去。
宋烟烟见此情形只觉无趣,正欲拉赵元欢离去,又见萧京安踏入廊亭。
简单问候,他便驻足于案几旁,定睛赏了众多贺礼中,唯一被摆于外间的,松鹤颈瓶。
“极品之作,就是,怎看似眼熟?”萧京安赞了声,转向萧京墨笑问,“大哥可知出处?”
萧京安一见此瓶,便了然是宋烟烟手笔。
大哥此次西北归来,总令他觉,似多了几分“人”味。今日大哥特把烟烟所制颈瓶外摆,这般“幼稚”的“显摆”行为,更让他确定了心中之感。
自前烟烟母女搬离别院,母妃便明露了对烟烟的不满。至于大哥他择亲之事,母妃更不可能将烟烟列为候选之人。
如今,母妃态度未转,大哥私下往烟烟处送了柬帖,又这般公然特待,倒也不怕把母妃气出个好歹来。
萧京安话语轻快,可萧京墨却是面色莫名黑沉,只轻转凤眸,往院中一角落斜了眼。
萧京安话头落空,却也习以为常,只挑了下眉,往萧京墨身旁站去。
只他方一离开案前,那对颈瓶便入了谢妍淇之眼,她当也是一眼认出了。
“京墨表哥未言,定是也觉,此物难登大雅之堂!”
谢妍淇来得晚,未知方才之事,只逮着机会便接话,欲损贬宋烟烟一二。
苑中众人方才听了萧京墨夸赞之言,多有附和。此时听得谢妍淇此言,多面露尬然,无有应声。
赵元欢那头,却是气瞪了萧京朗一眼,低嚷了句:“什么人啊?你们燕王府都是些什么人啊?!”
“啊?她……她不是燕王府之人啊!”萧京朗无辜眨了眨眼,欲再为自己找补,又被远处传来的瓷器碎裂之声打断了去。
几人凝目望去,见廊亭案几上,只余一只颈瓶,孤零零立着。
另一只,已然碎裂余地。
观去,应是谢妍淇往萧京墨处凑,几人拉扯之间,“不慎”碰落于地。
可……
“大哥!你拦着我做甚,我本可接住的!这可是烟烟的心血!”萧京安扯落萧京墨拦在他身前手臂,语气难得有丝愤然。
萧京墨未语,只沉然向苑中一角望了眼,而后回身,向萧京安摇了摇头。
谢妍淇闻得萧京安之言,气鼓着颊,小跑至燕王妃身侧,挽着她手,晃了晃,急道:“姨母,你瞧京安表哥,又不是甚名家之作,左不过是个庸匠所制,上不得台面的便宜货色,何须这般大惊小怪!京安表哥若是心疼,我回府同你再挑拣一箱来!”
“妍淇,你……”
萧京安正欲斥责,又被萧京墨挥臂拦了去。
而后,萧京安眼观萧京墨起身,转身深望至苑中一角。
谢妍淇急闹之时,他无端忆起,那时三皇子府中花宴,宋烟她纵了谢妍淇使坏,砸坏了制予谢贵妃的莲盆。
他那时紧怕她于外吃了亏,回程之路斥了她几句。她那会子的委屈模样,他至今仍还记于心头。
他方才下意识伸手拦了京安,之后才意识到,他极欲让她知晓,他并未觉她那时做错了甚,他如今会站在她这端,他愿意纵她欲为之事。
见心中念着那人,回身款款行来,萧京墨凤眸微翕,灼然而视。
苑内原本和乐之气,被廊亭中这一出闹剧,扰得尽散了。
宋烟烟安抚般拍了拍赵元欢手,而后回身往廊亭处行去。
脚步且停于廊亭外一丛嫣红杜鹃旁,宋烟烟淡然望了眼满地碎瓷,而后直视于正挑衅般瞪向她的谢妍淇。
她福身问安,话语轻淡却有力:“县主虽见多识广,却恐于颈瓶无甚了解。”
“可笑,不过一平平无奇的瓷瓶,有甚需要了解?”谢妍淇嗤笑道。
谢妍淇语气且怪,宋烟烟却并不恼,只轻扬唇角,续道:“颈瓶多为佛堂供柳之用,每对所出,均由高僧开光。”
宋烟烟言及此,谢妍淇极欲再辩,宋烟烟却未予她开口之机,紧接道:“我于梵龙山饰妆之时,太后遣宫人来寻,言她宫内佛堂颈瓶损旧,令我再绘制一对。为免绘制之失,管事公公送了两对瓷胚,我便绘了莲塘、松鹤两对。太后见喜,交梵龙寺住持定觉大师开光,后留下莲塘那对自用,将松鹤之瓶恩赐于我。”
苑内霎时起了几道抽气之声,而后是一些细碎低语。
“竟是太后恩赐。”
“这……打碎了,可如何收场?”
“怀徳县主,确然鲁莽了些。”
谢妍淇听至此处,面上再不见骄纵之色。眼露慌意,她急步回燕王妃身侧,欲寻庇护。
“姨母,妍淇不是故意的。我哪知这不起眼的……”
“住口!”燕王妃疾斥了声,生怕谢妍淇再语更多不当之言。
宋烟烟未再看廊亭中众人神色,垂眸轻续:“因是天家所赐之物,转赠前,我已呈文秉请太后。太后回言,燕王妃多年礼佛、素有佛缘,且松鹤之瓶贺寿为吉,特恩允了。”
宋烟烟话落,苑内静若止水,再无一丝细碎之言。
萧京安懊恼地瞪了眼自个儿双手,又转头气睨了萧京墨一眼。
大哥这一场……玩大了吧?
怎还闹到皇祖母这头了?!
皇祖母又何时与烟烟这般亲近了?赠些物什便算了,竟还能往来秉呈消息?
天家婆媳,较普通人家更难处之。母妃素日里小心谨慎,如今这一遭……
可萧京墨却全未理睬于他,只眸色沉沉,凝望于宋烟烟。
宋烟烟未再多留,转身向赵元欢处行去。
萧京朗、赵元欢二人,亦稍有愣神,直盯着她。
“四公子快入席吧,莫误了王妃寿宴,往后自有机会相聊。”宋烟烟话毕,挽着赵元欢手臂,向回廊座位行去。
前行间,听得身后吵嚷之声:“莫再胡闹了,成何体统!同你母妃说过多次,令你勿要再往我这头来,免招了祸头,你倒好……”
“姨母……”
“你自回去问问你母妃,如今这一摊,我当如何收场?请她出个主意!”燕王妃难得厉色道。
她膝下无女,谢妍淇幼时嘴甜、黏人,她自稍惯宠着些。可那也不过是,未损及她利益之时,给的一些小恩罢了。
如今谢妍淇当真给她惹了祸,她又哪还顾得着什情份?
“走!把这一地碎片,一同带回你武成王府!”燕王妃气急,伸手撇开谢妍淇,斥道。
苑中众人,俱睁大了眼,竖起了耳,观听着这出闹剧。
未成想,谢妍淇竟仍不死心,且耍着赖道:“颈瓶这事,权当作是我的错!可我不走!全京城谁不知,姨母你办这宴席,是为给京墨表哥择亲,令他相看,我自亦要在场!”
方跨上回廊的赵元欢,步下倏顿,连带着宋烟烟也一并停下了脚步。
“她可是真敢说!大伙儿虽都心知肚明,可也都默契着不曾说破。这话,又岂止扫了燕王妃颜面?回头宴席一散,又确传了,这席上女宾,有一个是一个,俱是他燕王世子瞧不上的。”赵元欢咋舌道。
她素来觉自己已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今日见这传闻中的怀徳县主之状,才觉真是大开了眼界。
宋烟烟又拉了她前行,她起步之时,低头小声道:“也就是她爹掌军握权,才能惯出她这一身毛病,好似全京城都要任她横着走。”
武成王。
当年,率军驻于西北的,武成王。
宋烟烟归位落座,思绪不自觉渐飘至西北沉杂之事。
直到……
苑内廊亭处,又传来萧京墨清冽定然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