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2/2)
“老师,我不想你离开我,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我不想那么快就孤独地死去……在这个残酷战乱的世道,我才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那么艰难,老师才可以安心地在我身边陪着我,可为什么快乐的时光那么短,我这么快就要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对我如此的不公……”
“琅儿,我也不希望你离开。”君钰望着帷幔缠绕的床顶,神情迷茫,浓密的黑睫微微颤动,掩着水眸中的哀伤,“你说‘夜枕星河,朝沐晨曦,只为旦夕’,俯仰穹壤,成人之后,人真正快活的时候又有几许,至少,我们此刻的时光还是欢愉的,不是吗?”
闻言,林琅喃喃的话语一顿,他愣了愣,而后摸了一把自己僵硬的面容,缓了缓,撑着床榻直起身,林琅定定看着君钰,勾起唇角,对着君钰笑了笑:“老师说得是。那为了完成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请老师替我更衣——也不需要等到吉时了,请老师现下就与我成亲拜天地吧?”
“好。”君钰道。
烛影摇红,花前月下,龙楼昏帐,暖筑幽梦。
乾元十九年,五月底,宣国的开国皇帝林琅病入膏肓,临终前,林琅策立皇长子林铄为皇太子准备继位,并令林欢、林修、君钰、赵莲受顾命,以这四个人作为辅政大臣,辅佐下一代的皇帝。
林琅在寝宫内病逝,终年四十岁,按照其生前的心愿,林琅被简葬在北邙。
乱世铁衣冷,战马蹄沾血,一朝天子数十年殚精竭力,而登临绝顶;一寸江山一寸血,金戈铁马,加快了重铸江山的进程,也加快了进程而把自己埋进了黄昏孤冢。
六月初,林铄继承大统,大赦天下——但奇怪的事是,换代之后,朝廷并未追封林琅,而是等到次年,新一代的皇帝林铄改元,才追谥先帝林琅为“文”帝,其中曲折,自是后话了。
林琅去世的这年六月,夏日的尘原,碧叶更是葳蕤而生,轻雷声动,一场细细的雨水滴在庭院中,雨霁之后,琉璃金瓦韫珠积润,浮光落在阶前红艳的芍药上,映出万种妖娆。
宫阙深深,帘幔摇曳,君钰进殿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临碧殿大殿内泠泠作响的水流声,数十年如一日。
九莲花瓣金鼎中的香薰袅袅燃着,木制的桌案前,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那男子穿着一身新制的红底绣龙金纹的宽袖长袍,瘦长的腰间系着一条镶珠的金玉长带,现下他手执着一枚棋子,正对着桌前的一盘围棋自顾自地博弈着。那男子一头长长的头发垂至地面,闲闲地散着,一部分落在身前,一部分落在后背,从君钰的角度瞧去,长发恰好遮住了男子的面容。
那男子听到宦官的通传,擡首,侧身,看向君钰:“扶风侯。”
——那男子的长相不算是多么顶级的绝色,倒也是继承了他出身卑微的母亲的美貌,高挑清瘦,一张面容生得颇有几分令人倾倒的英俊,只是他的皮肤因为这些年不怎么见光的关系,而显得有几分病态惊人的苍白——他就是宣国新一代的皇帝,林铄。
“陛下。”
君钰想要行礼,却见林铄摆摆手,林铄道:“这些虚礼便免了。侯爷知道朕为什么独独留下你吗?”
“请陛下指点。”君钰不动声色,只是谦卑地应道。
今日内廷的会议结束,君钰打算离开紫宸殿的时候,就被宦官传唤到了临碧殿。
林铄道:“你为何不按照朕的意思上疏?”
“微臣愚钝,不明白陛下所指何事?还请陛下明示。”
“我不想给他送葬啊。”林铄直接说,“其他的顾命大臣都上疏为朕找了理由,你却什么都没有做,你的沉默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如扶风侯你这般聪明的人,会不明白朕的暗示吗?你难道会真的不明白朕的意思?”
林铄的生母出身极其卑微,性情亦不讨林琅的喜欢,后来,在宫廷的倾轧中,林铄的生母因故被处死,林铄自是对林琅这个疏于对他们母子照拂的生父是心怀怨恨的,可从前的林铄也只是寄居于林琅的权势之下,林琅又对他威压极重、管教极其严苛,林铄势弱,哪里敢向林琅表达自己的怨恨,如今林琅去世,林铄意外继承大统,人走茶凉,权势更替,林铄自是可以将从前积压的对林琅的不满发泄出来,林铄让大臣们上疏,以夏日的天气过于炎热容易导致人中暑而自己的身体不好,以诸如这般的理由,罢了给林琅这个皇帝的高规格送葬礼仪。
——大臣的上疏,自然也是他们对新一代皇帝服从的一种投名状。
林铄见君钰沉默,继续逼问道:“若非先太子身死,其他皇子尚且年幼,这个皇位如何也轮不到朕的头上,可终究是风水轮流转,这皇位最终轮到了朕的头上了不是吗?扶风侯,难道你会不清楚现在坐在这个皇位上的人的喜怒,往后可以决定你的前程如何,你会连这点规则也摸不透吗?还是说,你分明只是有异心,还在念着先帝?嗯?你怎么不说话?”
“良禽择木而息,是人之常情。可‘人为动物,惟物之灵’,先帝去世,不过一个月,我念着先帝,不也是人之常情。”君钰微微蹙眉,突然面不改色地回道,“若沉默是一种罪,那微臣无话可说。”
袅袅熏香的烟雾中,君钰从容而立,端美大方,他保养极好的面容不显年龄,白肤润泽,而依旧丰神俊朗、面如冠玉。
林铄被君钰反驳也不生气,他只是看着君钰如往常俊美若神的姿仪,听着君钰温雅如灵鸟悦耳的声音,来回把玩着手指上的棋子,烟雾中,林铄的嘴角居然微微翘了起来,语气却是冷冰冰的:“扶风侯,朕看你身上的这身朝服暂时可以换了。来人,伺候扶风侯更衣。”
君钰长身孑立,温文端庄的站姿一步不挪,他甚至还打开双臂,配合宫人脱他那身朝服的动作。
在宫人脱了两层衣服的时候,君钰自行伸手摘了发冠——三千青丝随之散落,如绸如缎,浓密乌亮,发丝柔滑耀眼的光泽,瞬间亮花了人的眼。
“停。”林铄突然道,他同时停下把玩棋子的手,对着宫人令嘱道,“去内殿拿一套漂亮点的宫装,给扶风侯换上,这殿中,应有不少适合侯爷身形尺寸的衣物吧?”
“……陛下?”
“朕方才不是说了,朕是让他们伺候扶风侯更衣。”看着长发披散、着一身中衣的君钰,林铄只觉得君钰越发的俊美无俦,让他心情愉悦,只是他面上依旧冷着脸。
林铄的目光往下,落在君钰的腹部上——君钰怀着的胎儿月份已大,没了宽大厚重的华丽外衣遮掩,单薄衣物下胎儿拱起的肚子弧度圆润高挺,形状已然十分显眼。
林铄歪坐椅中,目光凝视着那胎肚,眸中的异样一闪而逝,林铄侧了侧头,看着君钰情绪不明地道:“我便就是想看看,侯爷腹中怀的这个孩子,有多大了——它看起来没几个月就会出生了,它……算是我的手足吗?”
君钰闻言,一省,软语道:“陛下,这孩子姓君,还陛下手下留情。”
“它姓林也没什么,一个成型不过六七个月的胎儿,除了侯爷,又有谁会在意它。甚至它是男是女,都还是未知数,它能影响什么呢?”林铄丢了手中的棋子,一把将面前的棋盘搅乱,而深邃地看着君钰端美修长的容止,林铄的眼神真实地露出一点缱绻迷恋,“朕要杀掉这个胎儿,多容易的事啊,但你放心,朕现在并不想那么做。朕刚刚下棋的时候,朕就在想:如果白子赢了,朕就立即放扶风侯你出宫;如果黑子赢了,朕就想请扶风侯继续在这个殿里坐坐——可朕现在觉得,朕没必要让棋子决定这些,临碧殿的环境优渥,鲜衣美食一应俱全,这儿很适合养胎,你说是吗,侯爷?侯爷也该住习惯了,不如直接留下吧,如何?”
“陛下……”
“那年,我母妃死的时候,侯爷扶了我一把,这般久的年头过去了,我依旧清晰地记得侯爷当时所穿衣饰的细节,我依旧那么清晰地记得当时的侯爷,你身上所染的馥郁之香的味道——那么好闻,那么让人安心。”林铄的一双凤眸微微眯了起来,他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对着君钰道:“你和先帝朝夕相对这么多年,先帝刚去世,你现下对他还有情念,我自是清楚,我也自是可以宽容你异样的心思,你现在念着先帝就念着吧,你我来日方长,现下在这里,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来。”
顿了顿,林铄又补充道:“不过,朕的宽容也是有限度的。我知道侯爷最擅长的乐器是七弦琴,若是这琴弦断了,也总归是要接续一根能撑得起琴身的新弦,才能继续弹奏出美妙高雅的乐声。‘识时务者为俊杰’,扶风侯,你腹中的这个孩子,终究是个未知的异数,它能不能平安降生和长大,全赖你怎么做,扶风侯,你这般智慧,想来是听得明白朕所说的意思吧?”
矜持着静默良久,君钰终是屈身道:“微臣,自当尽力完成陛下的令嘱。”
“很好!”林铄愉悦的嘴角,勾成一个新月状的弧度。
林铄凤眸中的邪魅,和他的生父林琅如出一撤,甚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牡丹谢尽,芍药妍艳,一代江山一代人,人世,终究是岁岁年年、万物枯荣,春秋轮换、又周而复始。
二十年后,长久站立在千山之巅、权力顶峰的君钰,在帝王的身侧做了四十年时光之久的实际的宰相,他终是在权力的大势所趋下,大权独揽,君钰终是登临绝顶,成为了江山社稷之主。
只是,君钰手掌乾坤,已然君临天下,他却始终没有再进一步,他未曾去将君主的皇冠正式戴到自己的头上,也未曾想要去易改帝王的旗帜。似乎,君钰他便是喜欢如此保持着缓慢更叠权力形式的进程,任凭日月更叠、风云际会,君钰只是优雅从容地坐着无冕之王的这把交椅,守着这片山河土地的秩序文明,直到白发苍老、寿终正寝。
君钰在临终前,留下遗嘱,告诉获得自己荫恩的族人,在他死后,他不需要歌功颂德的葬礼,他不需要耗资巨大的陪葬品,他不需要撰写生平的墓志铭,甚至,连他的墓地,他也不需要起坟冢。
——君钰只希望他的身躯,简单地用一抔黄土,无声无息地埋在北邙林琅的陵墓旁,即可。
将父亲君钰的尸体埋葬在北邙的时候,君铭只觉得天风吹着群木的声响,好像一曲凄吟的悲歌。
夕阳下,马蹄哒哒作响,君铭策马而行,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如血的残阳下,荒冢映色,千山惨绿,君铭不由悲从中来——君钰逝去,从今往后,这浩大的天地之间,不再有人可以让他一直依靠了,而这条遍布荆棘、尔虞我诈的权力之巅的血路,只能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绝无退路。
君铭想起自己君临天下的父亲君钰曾经写下的一段话,那是君钰在闲暇的时候写下的,但那话,很快被君钰自己给烧掉了——
[剑横四海,独驭八荒,三千世界,守尽今夕;
火凤垂老,人事有终;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江山叠代,或为云烟。丰功伟业,添,青书几笔?
百年醉梦,情长不朽,与君合坟,从心万古。]
君铭收回目光,侧首看向和自己并肩而行的弟弟君烜,君烜感觉到君铭的目光,朝君铭歪了歪头,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哥哥?”
看着君烜成人却依旧童心未泯的神情,君铭只觉得从此之后,唯有自己快速长成参天大树,才可以支撑出他们的一片天地。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