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身不由己(生子文) >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2/2)

目录

亦是同时,宣国将晋国封为附属国的文书和送到晋国,在保留晋国原本礼法制度、除却名头其他几乎无影响晋国内部的情况下,荆利贞欣然接受了使者送来的印玺和一些“恩赏”助力,甘愿称臣。

临碧殿雕梁画栋,却是门禁森严,此刻有别于宫内外的喜庆,白雪漠漠下,寂静得很。

阿宝踏碎零落的光,提着药穿梭过众多的宫奴,领着医官进了殿内。

室内雅乐轻轻传来,珠帘卷起,琳琅满目的摆设光华迷离,金光珠玑照得阿宝眼睛一眯。

瞧着对面的水墨画定了定神,阿宝继续向内行去,轻纱拢烛,月影当轩,君钰孤坐在窗前,一手托腮一手执着一枚棋子静默,绮靡繁丽里,他清冷得仿佛外头琉璃金檐上的皑皑白雪,端丽姿遥,不沾红尘。

阿宝告过伺候的女官,和医官一起见了礼,向君钰禀道:“侯爷,今夜请脉的医官到了。”

君钰捏着棋子置若罔闻,医官和阿宝便在一旁静待,屏后乐师身影倩倩,乐声缓和温婉。

默了许久之后,君钰一语不发地丢下了棋子,随口让人将乐师打发了出去,顺势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伸出一只手出来:“诊吧。”

君钰似乎有些困倦,直接闭上眼眸休憩,任由医官和宫人侍弄。

寂寂宫灯流出的金光,落在君钰浓密卷翘的眼睫上,落下点点莹润的光泽和清冷的阴影。君钰肤白若雪,五官端美,却难掩眉间的病色。

阿宝的目光向下,落在君钰盖着绒毯的腰腹上,君钰肚腹高隆浑圆,他修长的手以护姿放在腹顶,在卷叶纹墨色绒毯的衬托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显得分外苍白,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六年前的阿宝也见过这般孕体沉重的君钰,只是六年前的君钰未曾像今日这般,一眼看去,便叫人觉得他身形纤薄,神情间也皆是郁色。

瞧着君钰将药饮下,待日常例行的差使做完,阿宝本想跟着医官退下,却闻得君钰低声道:“阿宝,你陪我下会儿棋。”

檐外的光线倾泻而下,透过窗子,在地上流泻出碎玉似得光影。

一室宫人,两人对弈,华幔高悬,室内广深,寂静无话,只闻棋子摆落的声响。

一线烟香袅袅,珠帘随着淡紫色的纱幔摇曳,良久,君钰道:“阿宝,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临碧殿的人对奴婢都很好,奴婢跟着王大人学了不少医理。”

“嗯,那就好。”见阿宝的黑棋已经无路可走,君钰便扔了棋子,扶着腰,支着身子要起来,宫奴非常识趣地上前要扶君钰,君钰眉头一皱,目中不快一瞬而逝,却也安然就着宫人的手起了身,“阿宝,你跟我来。”

阿宝低着头,一丝不茍地研着墨。年少女子的手腕纤细,力道恰好,墨水光泽均匀,一星也未溢出。

君钰拿着本书,转头瞧了一眼,勾了勾唇:“阿宝,你研磨这手功夫倒是不差。”

阿宝笑道:“谢侯爷夸奖,侯爷不在的时候,阿宝常替四公子研磨,熟能生巧罢了。”

君钰听了只是淡然置之,瞧回手上的书,却是过了片刻,又放了下来:“阿宝,你有中意的人吗?”

手中失劲,墨水陡然洒出,阿宝慌道:“侯爷恕罪。”

君钰瞧了一眼,叫一旁伺候的宫人擦了擦,“无妨,你不要慌张,我随口问问罢了。”君钰提笔蘸了些墨,准备撰写。

阿宝怯怯看着身侧的君钰:“侯爷为何突然这般问,侯爷的意思是?”

君钰挥笔撰文,侧面英挺而糅着几分温柔的气质:“这些年下来,想来你也有一技以傍身,足以在这世间立足,既然你已经和家里脱了关系,那我就问问你。你这般反应,想来是有爱慕之人,若是身份不太高,我可脱了你的奴籍还你自由之身,总不好叫你这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总是这般跟在我身侧蹉跎。”

阿宝闻言身子一晃,退后几步,倏然跪道:“侯爷折煞阿宝了,能伺候侯爷便是阿宝修来得福气,阿宝不想离开侯爷,于意中人……”阿宝恍惚想起君孚四公子那张面容,思考了片刻,倏然叩首道,“阿宝没有意中人,阿宝对侯爷的恩情感激不尽,阿宝既是侯爷的奴婢,便会永远守在侯爷身侧,一生为侯爷尽心竭力。”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自己的大好岁月,做个无实的同房丫头你就心甘情愿么?”

阿宝闻此,颤声道:“侯爷宅心仁厚,阿宝知道。可阿宝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人奴,侯爷这般贵重之人,阿宝如何敢祈求什么名分?这身医术侯爷既然有用,阿宝只求侯爷不要嫌弃阿宝。”

“你既有医术又何愁没有路走下去。”

阿宝道:“侯爷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收留阿宝的吗?”

君钰手中的笔墨一顿,想起自己殇逝的儿子,君钰眼神一黯,半晌才道:“我记得,怎么?”

“阿宝当年和姐姐逃出来,是因为怕被母亲卖去那姓陈的老爷家。阿宝和姐姐并不怕为奴为婢,可阿宝知道那姓陈的老爷买奴婢并非只是当做下人,而是买过去做那种欺凌之事。阿宝因为父亲行医,曾经和陈老爷买去的一个姐姐说过话,那个姐姐也是被母亲卖到陈老爷那做丫头,她总是受陈老爷欺凌和虐待,她说还有个姑娘本来和她一起,那人去了三个月就死了,死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那姑娘才十三岁……跟我说话的那姐姐没几天也没了,报官都说是溺死的,其实阿宝知道,她被陈老爷活生生凌虐死的……”

“……”君钰默然。

阿宝哭泣道:“侯爷贵人,想来很难知道如阿宝这般卑微的女子在这世间生存是如何不易,平民白丁男子寻个生计活儿都十分艰难,何况阿宝这般的女子?父亲在世的时候,阿宝也顶多是衣食尚可,却也有食不果腹的时候,哪能像如今这般习字认画学医?自从母亲打算卖女养弟,阿宝就当没有母亲了,姐姐死后,阿宝就是一介孤苦之人,阿宝也不愿再回家乡寻亲,哪里做牛做马都是一样的,侯爷宽厚,只求侯爷不嫌弃阿宝卑微,已是阿宝最大的恩惠,出了侯爷身侧,阿宝纵然脱了奴籍,也不过是一介任人欺凌的蝼蚁。侯爷不要嫌弃阿宝,赶阿宝走,侯爷……”

君钰瞧着那快缩成一团的人叹了口气,语调缓和:“我不过是问你有没有意中人,并非赶你出府,若你出嫁,依旧可在君府领一份差使。起来吧,做什么动不动就跪下。”

阿宝叩首,道:“谢侯爷大恩,可阿宝没有意中人。”对于君孚,阿宝想都不敢想,他们的身份天渊之别,何况阿宝还领着君钰这边的名头。

阿宝擦了擦脸,继续研磨,君钰写了一张又一张,却似乎是无目的地在练字,写得都是一些诗词,阿宝也瞧得出君钰的心情不太好,故而伺候得越发小心谨慎。

夜渐深重,君钰写了许久,终是放下了笔。

施施然走到窗前,一旁是满壁的墨蓝书,君钰随手挑了一本翻了翻,似乎觉得无趣,很快又合上了书,扶着颇重的肚子,瞧着外头的夜色出神。

临碧殿安静宁和,水声泠泠,隐约伴着滴答轻响的更漏声。阿宝立在君钰身侧,瞧他就那么静静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是忍不住提醒道:“侯爷可仔细着身子,夜深寒凉,该休息了。”

“嘘——”君钰轻轻比了个手势,于阿宝道,“你听,今日宫内竟是这般热闹。”

君钰面无表情,伸手抚着自己的肚子:“今日怪得很,并不怎么困。”

阿宝瞧着那双眸子,直觉那眼神里略有哀伤,她倏忽想起君钰今日丢弃的那些纸张里写得一首词:

“画堂春暖绣帏重,宝篆香微动。此外虚名要何用?醉乡中,东风唤醒梨花梦。主人爱客,寻常迎送,鹦鹉在金笼。”

——是东篱先生的词。

鹦鹉在金笼。

君孚教过她简单品词,词表心意,阿宝再愚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宝默了默,问道:“陛下纳妃,侯爷伤心吗?”

君钰奇奇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何出此言?”

阿宝道:“侯爷不喜欢陛下吗?”

“……”

阿宝大着胆子道:“侯爷和陛下有夫妻之实,今日陛下纳妃,难道侯爷心中会无动于衷吗?”

君钰瞧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半晌才道:“他是皇帝。‘诸侯九女,考之情理’,何况天子。”说罢,又转头看着外面出了神。

阿宝捉摸不透君钰的意思,欲开口却听到君钰又道:“阿宝,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阿宝顿时住了嘴。

象牙白的月光泻了一地,窗前透着一股淡淡的凉。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君钰未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身后有人扑抱过来,他才惊觉回头,待君钰看着来人,他的目光有片刻迷茫,一时间竟忘记其他,只问道:“陛下今夜怎么也来了?”

林琅将人翻了个面,抱在怀里,紧紧搂住,他面带潮红地呢喃道:“我不仅今夜要来,我日日都要来,我一日都不想离开老师,老师这话什么意思,就这般不希望看到我吗?”

君钰被他扑面来的酒气熏得皱了皱眉,又觉得他臂力颇重,他身子也不知轻重地贴碰着自己怀胎的肚子,弄得自己身子颇为难受,君钰试着挣扎了两下。

林琅却搂得君钰更紧,甚至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君钰的颈项处:“老师,不要离开琅儿,老师……”

君钰见他这副样子,终是觉察到不对劲,平了平心气才唤道:“琅儿?”

林琅擡起潮红的脸瞧着君钰。

“你搂得我太紧,我的肚子不太舒服。”

林琅闻言,脑中似在思索而顿了片刻,随后本能迅速地松开君钰,退后两步:“老师,我不是故意……”他眯着一双丹凤眼盯着君钰高高隆起的肚子,问道:“孩子、宝宝……宝宝、还好?”说着还要伸手,不着章法地去抚摸君钰的肚子,以示安抚和歉意。

君钰可算是看明白了,林琅居然是喝醉了。

——林琅的酒量同君钰一般学的,并不浅,林琅又身为君王之子,并没有多少人敢劝他进酒,故而他几乎未曾醉过。而林琅上次喝醉,还是在他十四岁时,那年丞相的生辰宴上。

君钰心下惊讶,更是好奇,今日这般日子,是有什么事,能让林琅喝成这般模样。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