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2/2)
君钰看一眼解夔,见解夔了然地朝他点点头,而后应承道:“娘娘所言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寂静的塔楼内,独眼男人兀自望着天窗外的微光,沉气纳理。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坐着的黑衣男人身侧渐渐汇成乳白色的云雾缭绕周身,又过顷刻,却见黑衣男人吐气理中,倏忽睁眼,烟云尽散。
“呵……”一声冷笑,独眼人见黑衣男人似是没事了,开口便嘲讽道:“崔怀远还跟我说莫大庄主有通天的本领,举世无敌,看来也不怎么样啊,你还不是受伤又狼狈逃窜了?”
“苍儿,同样的话说第二遍也不会有任何刺激效果的。”莫夕风慢慢起身,走向高塔唯一的亮光来处,孤高塔尖,细细的雨水顺着顶端小口投下来的微光,扑落扑落地掉下来,无声细腻。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长鸣,莫夕风擡起手,便见一只身披褐羽的雄鹰陡然盘旋而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凌厉而下,而后稳稳落在黑衣人的臂膀上。
莫夕风伸手顺了顺雄鹰沾湿的羽毛,往它嘴中喂了点东西,而后又自怀中掏了掏,取出一件东西绑在了雄鹰脚上。
送飞雄鹰,黑衣男人转过身来,见独眼之人安静待着他,莫夕风走到一旁,自身上抽出一块黑布,“刺啦”一声,黑衣人手中长剑挣脱外头黑色的束缚而出,露出通体血红的剑身。血红长剑赤中带墨,暗夜微光下,玄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娆,人眼一瞥,便是魔性般要为它吸引而去。
左擎苍只着一眼,便皱眉撇开视线——他虽和莫夕风只是名义师徒关系,于对方根底也是一无所知,不过他也知道莫夕风确实有通天本事,也深知莫夕风手中的剑来历不俗,厉害异常,更有惑人之术。
擦着手中长剑,莫夕风面孔藏于银色面具下,但依稀可见那对着挚爱珍宝般的表情,两人默了许久,莫夕风终是开口道:“苍儿,关心为师其实可以更直白地说出来,没必要这般拐弯抹角,嘴巴太硬,可一点也不可爱。”
“莫夕风,我更希望你早点去死,省得我比崔怀远生生矮了一辈。”
莫夕风,也便是潜入宫中刺杀宣帝林琅的人,而他对厢的异族人,是他早年在北方沙漠中收的戎人徒弟、如今晋国的大将左擎苍。
“啧啧啧……”莫夕风摇摇头,“看来崔怀远这个先生请得还是不行,还是连半点礼数也没有教会你,怎能这般诅咒为师呢?”
“你不是一直在找能彻底杀死你的人,我不过是期盼你的愿望早日实现好吗?崔怀远算什么先生,他不过是我的……朋友。”
发觉左擎苍语气停顿中的怪异,莫夕风笑了笑:“你终于承认他是你的朋友而不是手下了,不差,起码这点还是有进步……”
左擎苍闻言略带恼怒,却深知莫夕风性格顽劣,与他做口舌之争不过是给自己置气罢了,压下心头不愉,左擎苍正色道:“你的任务失败了。”
既然莫夕风受了伤,而宣城除了城池多加重兵,却未有任何慌乱之相,只能说明今夜的行动便是“失败”这个结果。
莫夕风不言,却也是默认了左擎苍的话。
“为何不杀宣帝?”左擎苍上前,一双眼眸紧锁黑衣人,“为何手下留情。”
莫夕风笑道:“你怎知我是手下留情,而不是有心无力?”
左擎苍哼笑道:“虽然你厚颜无耻,但这身本事,当今世上我却是只服你一人。宣国的小皇帝,当年我攻秦之时遇到过,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听闻他身侧有不少高手护身,但若你要刺杀一个人,若是出其不意,谁又能阻止你动手?你既然混了进去,又有内应与你做向导,想来除了你‘不想杀’,我是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好徒儿,原来你这般看得起为师,平日里果真只是嘴硬。”
“滚!”
“我早便和你说了,你若是能对崔怀远他坦白一点点,他也不至于那般对你愤懑。”莫夕风嗤笑一声,“总想让自己这般孤苦无依,也不知你是什么心思。”
左擎苍不语,悄然静默,半晌才嘀咕道:“老东西话真多。”
莫夕风目光对着长剑,微光中,血色剑身倒映出戴着面具的脸孔,半张脸孔下的鹰眼更显凌厉。
莫夕风看着剑身中的自己,目光冷得像一条毒蛇,继续擦拭着手中爱剑的动作,亦越来越用力,似要将剑身擦得微尘不沾才罢休,“宣国的这小皇帝让我觉得,我不该杀他。”
“杀人有什么该不该的?”
“我早已是个世外之人,我答应你杀宣帝,不过是想着昭武托我要办的事我能一道办了就答应了。可我见到宣帝的时候,他正和手下的官员座谈论道,我远远听了会,他倒是有安抚黎民之心……”
左擎苍沉默,没有搭腔。
“而且,我在宣国宫殿里瞧见了小皇帝收藏的一副画像,那张画上的人和我的一个故人长得十分相像,我潜入档案室翻到了那人的家谱,确是故人之子,后来在宣晋宴会上我看到了那个人。比起你的霸业,这宣国的小皇帝,他的作为也未必不会不符合我的理想,我不想杀他。而宣国宴会上我看到的那个人也当真是十分出众……记得当初我同你所说的话?”
左擎苍幽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是你要找的人?”
“是,也不是。”莫夕风摇摇头,“他的资质上佳,却不知他是否有我需要的那般能力。他的样貌亦是俊美无双,可那般好看的人,我本以为他是该身体健康才是,我探过他那身体,似乎不太好也不太方便,要练我那功夫,似乎有点困难……”
“那人怎么了?”
“体虚阴寒,该是受过重创,最麻烦的是,他现下身怀六甲。”
“怀孕?此人莫非不是男子?”
莫夕风睨他一眼道:“我当初对你所说有一神奇之族,承天之异,族中男女皆可受孕,你当作我是说笑的么?”
左擎苍沉思片刻,摸着下巴道:“我还真是当你那话是胡扯的——你的伤莫不是他所为?”
“好徒儿觉得呢?”
“谁是你的好徒儿!”左擎苍抱胸冷声道,“他既能伤你,你又道他有足够条件,既是如此,想法子把人掳来不就成了。”
莫夕风摸了摸安静无声的胸口——那里早已停止跳动多年,莫夕风触摸片刻,突然一笑:“好徒儿说得极是……”
“喂!”
“别恼,说正经事。”莫夕风停下擦拭剑的动作,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长带,不知他指尖如何动作,便见黑带翻转,呈圆弧状转收于剑身,转眼,整根血红长剑又作墨黑一根。
将剑抱在胸前,莫夕风看向独眼人,肃容道:“把人交出来。”
“什么?”
“不要装傻,进皇宫之前,回廊上的那几个侍卫不是晋方的人,后来我才想起来他们身上那股子奇特的草味是什么人会有的。昭武丫头对我有恩情,我和你说过的,你不许动她。你把人交出来,或者还回晋方去。”
莫夕风尾音处语气一沉,一时间气氛陡然凝肃。
左擎苍和莫夕风对视半晌,在对方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下,左擎苍道:“这个公主可是个破坏宣晋结盟的好筹码,你叫我交出去我便要交出去,你凭什么?”
“我知道你想利用她,可昭武公主如今已是移花接木,本人身份已改,想来她也是回不去了,宣国小皇帝早已知晓昭武已非真人,荆利贞也不过是因为要稳住他的地位才向宣帝交好,从先前讽政事件发生的时间来看,宣帝本人未干涉此事便已被镇压,可见宣国如今内部还算稳固,而以你现在于宣国内的势力,还调动多少舆论?纵然你拿她威胁晋宣两国,又如何成事?谁会在乎她是不是真的公主,而惹出事端的话只会害了她一个小姑娘。”见对方犹疑,莫夕风补道,“昭武的事宣帝早已心知肚明,只要宣帝承认这庄亲事,公主真假又有什么干系?你拿昭武在这事上翻不出风浪。你要做的我知道,可你若执意要做,也最多不过是破坏了荆鸿她的一生。如此,我也要和你翻脸。如今你孤身在宣国,极是危险,你以为我若和你翻脸,你受得住吗?今夜过后,宣城境内恐怕也是草木皆兵,你若不放荆鸿,就凭借你带来的那些人,你以为你们能出得了宣国国土?”
“你在威胁我。”
“可不是。”
沉默半晌,左擎苍道:“你对这小姑娘可真是好得过分。”
“毕竟她对我有恩,我不爱欠人的情。如果没有她,我现下可能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的人,想来也是因为她……太可爱了吧。以徒儿你现在局势,倒是不如放了她,还可卖我一个人情。”
左擎苍不屑道:“嘁,卖你人情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