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2/2)
蔡介半靠在一块巨石上,空洞的眼神隔着囚笼的玄色栏杆,直直地盯着天际,一动不动,冷硬的表情和周身的死气,让蔡介看起来仿佛没有一点点生人的气质。他左侧的手足具绕着细细的玄色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则锁在他身后的石壁上。
快入冬的天气已然寒凉,然而他身上却唯有一身染了尘埃和鲜血的单薄白衣遮蔽,连一双脚亦是光裸着的。
除却这处的铁笼,四周具只是山石,还有一地的野兽尸身和一把染血的残破长刀。
冷风呼呼,吹入骨髓,僵人思绪,四周寂静地只有风呼的声响,直到一把声音打破这般的平静。
“你的意志力真是超过我的想象。”一双脚走近特制的囚笼,而囚笼中的人却半点反应也没有,蔡介依旧保持着那空洞而麻木的神情和姿态。
崔怀远看了一眼新添的那具狼尸,暗红的血已然凝结在利落的刀口处,再看一眼蔡介唇角上没擦干净的血迹,崔怀远摇了摇头,微微喟叹一声,崔怀远将药和食物拿出盒子,和带来的衣服一起,由小门推入囚笼中。
牢笼中的人依旧半点反应也没有,崔怀远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将带来的东西尽量摆好,崔怀远便掏出随身带来的白布铺于地面,在那人对面盘腿坐下。
已经快半个月了,蔡介被左擎苍关在这地,不送食水,不添暖衣,每日只安排人放一只猛兽进笼——内力全无的蔡介,便是凭着地上那把破刀,每日靠杀野兽吞吃他们的尸身而活着。
有时候崔怀远真是搞不懂,为何蔡介还没疯,为何还要这般的活着,毕竟左擎苍曾用那般手段折磨于他长达半年多……
“你带了酒来。”
很久之后,风中吹来一声沙哑的话语,干涩的语调让崔怀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崔怀远看一眼蔡介,依旧是那个姿势,依旧是那个麻木的眼神,仿佛方才说话的并不是眼前之人。
“是啊,是梨花白,从前听闻蔡将军尤其喜爱这酒,恰好友人送来,我便顺手带来了。”崔怀远想了想,补充道,“阿左月前就出去了,我早已打点妥当,他是不会知道我给你送东西来的,所以不必担心我。”
“……”
崔怀远见蔡介没什么反应,便倒了一杯梨花白,举杯道:“既是好酒,便不要看着浪费了,蔡将军也来一杯?”
良久,夕阳与天际几乎融合为一线了,蔡介僵硬地转首,看着崔怀远举的有些僵的手臂,空洞的眼眸依旧麻木而冷淡:“我和你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来帮我?”稍微一动作,便是锢身铁链相撞之声发出。
崔怀远道:“蔡将军,崔某是从医的,自幼学的就是救助之道。久远前便闻得蔡将军英雄,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但崔某对蔡将军沙场神勇亦是佩服。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阿左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士可杀不可辱,如阿左这般对你的折辱,岂是大丈夫所为,崔某自是很难视而不见。”
“……我不会感激你。”
“崔某知晓。”崔怀远点头,坦然道:“如果你会感激一个害得你如此的帮凶,那崔某也是觉得十分惊讶。崔某只求问心无愧。”
蔡介闻言别过头去,又继续麻木地看着晦暗的天际。
萧瑟冷风百花亡,枯枝落叶随波荡,叶沙沙,石凄凄,暗夜罩大地。
五指渐渐模糊的暮色中,寂静许久,凉凉的风中才传来蔡介一声干涩的轻哼。
“杀他的时候,我会留你一命。”
宣都一处宅院,室内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柳子君斜眼瞄着房梁上落下来的几缕尘埃化作的烟雾,依旧维持着侧躺的慵懒姿态。待那几缕烟雾飘落到眼前,柳子君噘嘴向前吹了一口气,轻轻松松地散了那向下飘的烟灰。
“砰——”
伴随着书架倒落的巨响,柳子君的视线转移,在一堆不知名的书籍家具里找到了那个满脸哀戚的始作俑者。
“我说阿水,我这是要收拾东西回去,不是让你来拆屋子的。”
“公子……”一堆狼藉中央的小奴仆,他一张稚气的面孔立时垮下来,一双灵动的眼眸泪水盈盈,“阿水不是故意的,阿水只是想把那个花瓶拿下来。”
柳子君依旧维持着在坐榻上侧躺的姿势,顺手在小桌上捞了个果子,边嚼边说道:“我知道,故意的不是你,是柳子期。让一个连一旁放着的书梯皆不知道要怎么用就往书架上爬的笨蛋来给我收拾行囊,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呜……”
“你也别给我收拾什么行装了,我也没什么行李,你把这里弄回原位就好。”柳子君想了想,撇了撇嘴突然自语般地骂道,“柳子期那个混蛋。”
“公子……”
“怎么?”柳子君瞥一眼那个唯唯诺诺、梨花带雨的小毛孩。
“大公子那边……”
柳子君打断他的话道:“你就对他说,你做完了你的事,就好,你犯的事我一句也不会说,不用担心他会因此罚你。你赶紧收拾完给我走人。”
“谢谢公子!”
柳子君啃着果子看着那小少年摆弄东西的身影,心里又将柳子期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故意让这么个单纯到笨的仆人来,做事跟帮倒忙似的,还偏偏有一腔助人的热情,可他做错了事,当那双小动物般干净的眼睛泪眼汪汪的睁着,完全是一副叫人打不得骂不得的模样。
柳子君正暗自骂着柳子期,突然一阵细微的脚步入耳,柳子君立即扔了那没吃完的半个果子起身,携了长剑便往外去:“我回来前你别再动那些收拾好的衣物了。”
说话间,柳子君随手将一把木质梳子丢出,梳子成曲线状,被丢入一堆叠放整齐的衣物中。
柳子君还没出门,便见一道影子穿过窗前,快步行到内室帘前,正要打开那通向内室的纹花帘幔,柳子君上前就快那人一步掀了帘子。
望着来人略显讶异的表情,柳子君抱胸倚在一旁的门阑上,唇角一勾道:“公主殿下,我好像和你说了很多次,男人的房间不能像你这般来去如无物。”
柳子君上下打量着来人的模样,瞧着那一身紫色劲装和那一头风尘仆仆的马尾长发,“怎么,公主这装扮,是宣国陛下邀公主去了什么狩猎场刚回来么?”
“你可是能不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吗?你明知道我去做了什么。”荆鸿毫不客气地推开挡路的人,朝里面走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荆鸿自行坐下品茗。
荆鸿慢条斯理地饮了两口茶水,缓缓切入正题:“他去了哪里?”
“公主说的是谁?”
荆鸿道:“大家都是明白人,装傻有什么意思?今日我去夕风房中,那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衣物也少了几件,这般一声不响便走了,他是什么意思?”
“公主真是爽快得叫子君佩服,咳,不过作为好友,子君还是要重复那句话,公主还未出嫁,进出男子的房间还是避讳着些比较好。”
“废话,避讳又如何,不避讳又能怎么样?直接说正题。”
“他留在公主身边是为了报恩,公主的要求他已全数做到,所以……”
“所以?”荆鸿端着茶杯看向柳子君。
“所以——恩情已尽,自是不留人。”
“碰——”茶杯生生被荆鸿捏碎而发出最后的一声哀鸣,茶水四溅,水起雨花。
荆鸿紧捏碎瓷,柔嫩的手掌立时便见鲜血流淌,而她却似乎半分觉察也没有般,只睁着一双大眼看向柳子君道:“什么叫恩情已报,他欠我的何止恩情!”
柳子君挑挑眉,思索道:“公主,你莫要如此瞧我。子君害怕……”
柳子君但见荆鸿眉目越发凌厉,顿了顿,而后假装咳了咳,三分调侃,三分认真道:“公主,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年了,你也该清醒了,恕我直言,莫夕风不是什么好人,更非你的良人,”
荆鸿道:“是不是,又不是你说得算。柳子君你又能算得什么好人,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柳子君道:“咳,我自然不是好人。我只是作为好友提醒你罢了。此人深不可测,性情不定,同他一起,未必对你有好处,公主莫要傻傻被人利用还不明不白。”
“利用我,他又有什么好处?你又有什么证据指证他利用我吗?”
柳子君默了默,而后一笑道:“没有——只是个人直觉。公主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荆鸿被柳子君微带嘲讽的笑容看得愕然,略一思索,稍软语言道:“子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并不是为了情便全无判断的痴傻女子,你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公主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柳子君反问半句话,却又忽然掐断语言般,沉默着不言出下半句。
荆鸿一愣,却不知柳子君的话里到底是有什么深意,便低头沉默,半晌之后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我。”
“你觉得欢欣便好。”柳子君道,“回来之后,莫夕风收拾了下,便于未时被中郎将请着一道入宫了。”
“泊舟?为何泊舟会叫夕风一道去——难道?”
柳子君摇摇头,道:“你想多了,中郎将早已知道你让莫夕风进宫掉包之事,若是要刺杀宣帝,那时他便可推波助澜——只是宣帝身侧高手如云,不知道莫夕风有无杀他成功的能耐。他现下叫莫夕风去,想来寻个护卫罢了——”柳子君看了一眼外面暗沉的天色,“江南和北地的天气不尽相同,我虽眼拙些,不过看起来,今夜似乎要变天了。”
“泊舟他知道……他是这番联姻的主使,若是联姻不成,将影响晋宣两国的相交,他之责任重大,为什么泊舟要容忍我这般叛逆妄为?”
“我怎么知晓。大约他脑袋抽了吧。”柳子君嘲讽道,在接收道荆鸿一个眼刀后,柳子君稍微正了正自己的态度,分析道:“他的性格看似柔弱,实则通透时事。你虽一向不屑他是私生子是为娼妓所生的身份,但也从未曾对他娘俩有过越界不敬之举,相反还曾为他娘俩言语诸多,虽然这些都是你的性情之举,但于他,想来叫他铭感五内。大概他不忍你沦落为权力的傀儡,便顺势而下罢了。嗯,说起来……宣帝如此精明,想来也该将这调包的事猜得十之八九,不知今日荆泊舟能否顺利完成晋帝交代的任务了,若是宣帝翻脸,不,若是要翻脸,现下此地早已不该如此平静了。”
见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女人跟其他人跑了,林琅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还愈发大张旗鼓地摆筵席,柳子君为此不由摸着下巴佩服,“果然是权谋善变,无情无挂,能忍他人不能之忍啊……连绿巾也戴得如此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