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2/2)
“身在曲世,只能屈膝而行。还请陛下对君氏手下留情。”
“朕手下留情的还不够多,玉人?”林琅顿了顿反问,向君钰更靠近了些,面对着面,林琅勾笑看着眼前的端丽面容,温柔异常地撩起君钰额边落下的一束白发,勾到他的耳后,“玉人,这几年,你我之间的话题似乎总是只有朝堂、民生、君家和君长乐,你便不会觉得无趣?相对你心中忧虑的,我只能告诉你,淮南王氏、颍州李氏(全族灭),皆不会是你君家的下场。但他们若做不到忠君之事,就别妄想朕能永远宽容。”
林琅灼热的气息喷在面上,叫君钰心中阵阵激荡,垂眸,君钰道:“……是微臣贪婪无度,一切都是微臣的过失,请陛下责罚……”
林琅眼眸眯得狭长,勾着手指抚过君钰光洁的鬓,像是欣赏一件上等的瓷器般慵懒莫测:“玉人,一旦朕稍微露出怒意,你总是这般顺从柔和地认错。坦诚而论,我真的一点也不欣喜你这幅模样。你这样一句真心话也没有了,你我之间,是什么时候到了这种境地?”
见君钰不语,林琅的手划过他的面颊,伸到下颌处,母指和食指贴着君钰的下颌转了个圈,又滑到了君钰的下巴处,将他的面颊轻轻擡起,“因为,君权在上。我又很自私,对吗?”
“……你又何必问。”君钰挣脱下巴上的束缚,拧开脖颈,闭了闭目道,“微臣对陛下,便如陛下对微臣,既然相对无信,又何必相亲;可微臣又不是陛下,可以在御座上多方试探,大行其道地随时动手清除那些芒刺。朝堂路漫漫,微臣,只能于道中逶迤而行。君若不与人可信,做臣子的怎敢于赌探僭越?我……输不起。”
眸光划过一道流光,林琅顿了顿,看着君钰优美的侧面继续道:“我突然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要踏入这朝局,我和玉人处了这么久,如今还不知你到底所求何事。”
“我所求?”君钰沉默,良久才道,“我有什么所求,不过是生来注定的位置和责任。”
无我之人,如何自求其他,何来‘我求’。
林琅顿了顿,领会他的意思,叹息一声道:“从前你并不是这般想的,那个教我‘日月所照,皆为君土;江河所至,皆为君臣’的雄心之人呢?那个‘若是九天冗烦,御风只影游,不如云散水流觞,笑归红尘去’的人呢?”
“陛下从前也不是如今这般作为和思绪。”君钰接话道,“当时言语,少年无心,而今回忆,只觉得甚是天真。陛下为何走上这条路,我便为何走上这条路。纵然一开始无意,亦是走了下去,既然走了下去,就要走到底,这是陛下先前和我所说的。昨日之日不可留。”
林琅微愕,沉默许久而后,释然一笑。抚了抚那人的侧颜,林琅神色间带了抹难以言喻的温柔:“你倒是坦白了,怎的现下不惧朕了?”
“微臣虽是愚钝,也知道方才陛下如此明言的用意,陛下既然不喜,微臣若继续遮遮掩掩,含蓄不语,岂不叫陛下更加不快,亦是对微臣而言,是自寻麻烦。”
“你很恨我吧,玉人?”
“……”
“这次连‘臣不敢’都不说了。”
君钰低声道:“明人不说暗话。怕是我说出来的话,怕是陛下不爱听。”
林琅宽长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君钰,眸子里光华流转,邪魅眩人:“你是在乎我的感受,还是怕我?有些日子,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能什么都不在乎。可过些时候,转眼看下红尘,分明心中皆是执念,竟是什么都不顾了,要使尽浑身解数,只求一圆满,或求一了断。先帝临终说我,‘子最类父’。我虽然觉得这话可笑,却亦了解他的几分念想。可惜我终归不如先帝那般的胸襟宽广,可做到无心无情,能轻易割舍自己的私情以铸大业。”
君钰转首,见那一双流光华转的长眸中灼灼发热,满眼柔情难掩,一时间竟被他瞧得微愕,随即,君钰垂首下去避开那熨烫的目光。
“玉人,我不喜欢你的躲躲闪闪,不喜欢你的小心欺瞒,亦不喜欢你对我的循规蹈矩毫无棱角、时刻都在提醒着我伦理纲常的举动。明明你连给我孩子都生了,偏偏要守什么矜持节数,叫我时时刻刻总想打破你这层越来越冷淡随波的面孔。与其让我说些男宠佞幸的歧见话术来刺激你,玉人,你其实知道的,顺从我一些不是更为好?”
君钰听着听着,又忽然擡首,瞧着林琅直直看着,“难道陛下以为微臣在他人眼里如今还不是以色侍君的男宠?陛下,想来也知道在外名声对于我等人是如何重要,那陛下现在到底又在做什么呢?”嘴角无声地勾起,君钰自嘲一笑,宛如凉夜凄月,透着无尽悲哀。
“玉人,我……”林琅错愕,瞧着那双无声嘲笑的凄凉眼眸,恍惚心中一痛,“我从未将你当成这般人。那些话不过是史官所述,男色侍君又如何呢?同女色侍君,才华侍君又有何不同?”
“……确实没什么不同,不过是青史撰写的需要。可世俗尊卑已定,男色侍君多受歧义,到底不是光明大道。陛下又并非不知道青史是如何构陷这些人言?而陛下如今呢,莫不是想让天下人皆觉得微臣便是这般人了。帝王自居的临碧殿,让一介外臣所居,陛下觉得谁还能不清楚君玉人是以何种面目相对于圣上?陛下既然言明先帝的出身,那微臣便斗胆提起一件往事,前尚书令李大人(李墨)的小叔靖侯(谥号,李灿)当年身负半世清名,可靖侯却因娶一宦官养女为妻之事而闹得满城风雨,虽是因权势所趋,李家却是背上了堕落到与权贵阉党为伍的病诟,更甚者到四王为乱之时李家顶不住舆论压力而全族南迁,置死族仆数百人。靖侯名声远胜于微臣,李家当年亦是远胜于我君氏的颍州大族,如此这般,靖侯方还遭多方压力,陛下如今为我塑造‘佞幸’形象,怕不是会使得君氏名声受累,待他日若陛下弃我而去,那君玉人该如何自处?或许,陛下便是想要如此局面,这般便可使得微臣处处被动,不受自己能所抉择。微臣虽不才,也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模样,见过微臣的皆说微臣生来貌好,想来我这副皮相在世俗中还算可观,陛下也爱微臣这副皮相吧——可陛下问过微臣愿意如此是否!”
“……”承位以来,林琅第一次听到君钰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讲话,瞬间愣住,一时无语。
良久不听林琅再出言,君钰慢慢侧身,走到墙壁前旁站定,瞧着那半面血腥的墙壁,深吸一口夜间凉气,“微臣自幼被送给师父教养,处于山林间长大,却也是自幼受礼仪教化,微臣深知这世道秩序规则,微臣身在其中,自是不可能轻易为了自己的欲望发泄而违背这尘世的伦理纲常,陛下想过微臣违背这些需要承担的后果吗……陛下想要的,微臣能窥探一二分,但微臣虽然曾经得到陛下亲信,如今却不能知道陛下心中事事的顾虑,陛下一方面予微臣猜忌,一方面又要求微臣完全相信陛下会对微臣手下留情,让微臣放弃一切追随陛下的意愿,陛下如此是否过于强人所难?”
以色侍君,不是罪过,只是入住深宫,再不见曾经手握缰绳的自信,状如妇人,雌伏君主身下,夜夜承欢,却再不得回朝堂权柄的快与痛……以君钰他的往昔意气风发,他自己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囹圄内呢?
恍惚回首,君钰猛然惊觉这几年自己活得真的很像个笑话。
珠帘不卷夜来霜,卧依宫灯清漏长。
夜半凉,灯半昏,君钰看着墙壁上最后的那抹断月,越想越觉得可笑,魔怔般地竟然勾起嘴角,无端地笑出了声:“陛下万人之上,给予众人生杀是为想当然,微臣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干系?”
君钰的目光回到那壁画的最初,脑中又不断浮现记忆中玉笙寒那双湛蓝而悲凉的眸子,无意识便吟出了心中之语言。“容颜未老恩已断,且听风吟余凄清。”但君钰的话一出口,却只片刻的愣怔,便忽的一回神,而后皆化为了沉默。
断月,断情,杀伐之后的必然选择。
物竞天择,世道弱肉强食,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而他和玉笙寒一样,因为功体之故,已不会容颜衰老,也不知是喜是悲。
“……”身后的林琅不发一言。
良久,君钰才似真正回神,斟酌道:“微臣满口狂怔之语,请陛下降罪。”
“……”
身后的帝王依旧未发一言,满室只闻两人绵长浅缓的呼吸。
“……”
林琅是恼是怒,君钰无从知晓,亦只能沉默以对,出神间却突然感觉身上一暖,原是林琅从背后环住了他。
而后,一双弧度优美的温暖唇瓣,从他的颊侧缓缓擦过,自额角慢慢滑到脖颈、耳后……
君钰僵硬了身子,雪白的面上染上一层仓皇薄红,讶道:“陛下?”
林琅却不答话,右手顺着君钰的体侧上移,抚过眼角眉梢,掠过鬓发,绕过三千雪发,停在颈侧:“你果真是恨透了我……可是我现在却好欢喜——这几年,你总算对我说了一番出自真心的话。”
“……”
林琅挽了君钰颈侧的一缕发丝,送到鼻间轻嗅,“玉人,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如你人一般的形容,极天下之巧妙,玲珑韵清,端美神秀。我自然爱你这般的形容,可你这般的容止,谁能不爱?”林琅浅浅的呼吸贴在对方颈侧,林琅五指插入他的发中,顷刻间,便如握了满手流水行云。“光是你这发,便是他人及不上的华丽——可是,你又如何能不恨我,这发……当初满头能照耀铜镜的黑亮,也是间接因为我化雪而灰……你似乎,对自己这异于众人的模样很是不甘……你若恨、便一直恨着吧。有些事你不愿意多说,有些事也言语不清楚,无论如何,我宁愿你恨我,一直恨着我,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让你离开我身侧半步。”
“……”雪发垂散,无风自动,如绸耀华,却光冷而寒。
良久,君钰道:“我并不恨你。”
林琅感受着对方的血脉搏动,闭目轻声道:“这般明目张胆的欺君……不好。”
“无知之辈才会怨天尤人。”君钰接道,“我恨,自然恨,但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自信和无能让自己落入现下的境地。”异常平静的话语,淡淡的语调,却倏忽刺得林琅心头一痛。
靠在君钰肩头的人缓缓张开宽长的眼眸,闪着琉璃色的眼睛眸光划过,瞳色呈金,妖艳异常。寂静里,林琅喟叹一声:“你倒不如说恨我来的更让人开心一些,玉人……你在怕。”
“……”
君钰不作声,两人便又是一阵静默。
未闻君钰回话,林琅顿了顿,却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当年先帝因出身受豪门排挤,迫于压力归隐山田避祸,后来为了寻求助力深入漠地,和你的父亲、师父,结下了这场不解的缘和孽。先帝弑杀了那给予他恩惠的一族人亦同先帝入漠地的目的有关。”林琅目光朝向墙壁上的弯月额饰,目光游离,“那异族人背后漠地古国的宝藏,还有那额饰里所藏着的所谓‘得之得天下’的秘密。”
这二事就是他们屠杀月氏族人根本的原因。
君钰道:“师父曾予我族中古卷,提过宝藏这事,但以我之见,不过是个缥缈传说。只是这‘得之得天下’的秘密……是指什么事端?”
便是这宣国一地,当年也是乱世殊道、军阀混乱,亦是靠林谦戎马半生方才将将一统。天下之大,若非精怪鬼神,如何能凭借一个秘密就能收揽?想来不过是糊弄世人的谶言罢了。而这般“得之可得天下”的事,在君钰瞧来,皆不过是上位者的惑人之言,可又因何而传呢?又为何会使得他月氏族人皆被覆灭呢?
“我不知道。”林琅瞥一眼君钰,摇首道,“先帝驾崩前沉疴在身,那年病深而时常梦魇,去的那夜说的话也是几多魔怔,他一直在念着对玉笙寒的愧疚,可也根本没有明说此事,而那个‘老顽固’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说是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君钰闻得“老顽固”三个字略一蹙眉,脑中立刻出现先前楼下遇到的那一身异族打扮的瘸腿之人。
心思转换,君钰思虑许久,对林琅道:“我并不知道这些秘密,家师对他和先帝之事从未提过,更是未提过这些往事。”
“我不是想从你这知晓这些秘密。”林琅闻言,思及他们先头的话语,将怀中的君钰掰正,目光直视君钰那双弧度优美的桃花眼眸道,“我不是先帝,无需以一方之势来对抗各路军阀,宣州已非当日的四乱之地,而是真正的一国之都,大势在我,我不需要相信那种缥缈无语的传说,更不需要从你身上得到这面壁画里的秘密信息——柳子期这个人虽然很讨我的厌烦,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君家并只你不可。你是你,君家是君家,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我最不需要的,是我同你变成先帝和玉笙寒一般只余下凄凉诀别的无奈下场。”
君钰闻言,一瞬感到十分错愕:“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