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其实有些事再明白不过,你也不需要解释什么。哪怕孩子不是我的,又如何呢,这段姻缘,本来就是我强求来的……至于你的罪,我没有想好如何处置你之前便先搁着。你若非通敌卖国,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
君钰微愕:“陛下……”
此时林琅却松开了他,也没等君钰说话,牵着他的手向临碧殿内室走去,“玉人,随我来。”
君钰跟着林琅来到内室,几盏宫灯明亮,照着银紫色的纱帘飘飘然如仙境。
林琅走到那华丽无匹的床榻前站定,朝着君钰意味不明地看了看。
君钰有些讶然,愣怔着正揣测间,却见林琅手摸到了床榻底下,但闻得一声机械碰撞之音,那床榻靠着的一面竹画屏墙面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暗沉沉的通道。
“这是?”君钰微愕,不由向前一步,却被林琅执了手道:“走。”
走了两步,林琅想起了什么,又回身走到帘后取了件皮毛斗篷。
银雪的皮毛,银雪的发,雪白的肤,一派银雪的雍容。用斗篷将君钰包裹得严严实实,林琅瞧着那一团雪白勾了勾唇:“雪狐难寻,这般洁白无瑕的雪皮更是罕见,偌大宣国便只有三件,如此稀罕自是要配绝代之人。”
君钰一蹙眉:“陛下……”
“嘘。”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林琅食指搭上那人的唇瓣制止了他接下去的话。轻轻摇首,林琅又执着君钰的手往前道:“随我来。”林琅柔和的语气,陌生地叫君钰产生了一种如在梦中的幻觉。
墙后的道路阴暗潮湿,蜿蜒绵长,一入通道便觉得凉气袭人,寒意侵人。纵使君钰身上裹着毛皮斗篷,也被迎面而来的寒流打了个战栗。
漆黑的道路随着人踩踏进来,墙面上镶嵌的油灯亦如无形之人操控般一排排亮了起来。那条道先向地底伸展了数米,尽头是一个三丈大的密室,密室内有简单的陈设,似乎是长年有人居住的模样,一张石头床铺上一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三步外有一个柜子和一张木桌,木桌之上此时还搁着两只盛菜的小碟、一小坛酒水以及一个水烟斗。密室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君钰草草扫一眼,判断这些文字似是武学功法。
林琅又走到柜子旁,触动了柜内的机关,又是一阵动摇之声,密室之内片刻岔出了两条黑洞洞的道路。
林琅回首,面对君钰不解而未动声色的面孔,温和道:“朝中隐约传闻,当年先帝正是壮年,却会突然重病离世,是因为我——”
顿了顿,林琅目光看向君钰,“说的人多了,怕是老师也会怀疑是朕下得毒手吧。”
君钰闻言一惊,猛然瞪大双眸:“陛下,微臣——”
“无需多言,诸多的事,听得多了,连我都要惊恐地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过。”林琅打断道,随后转身入了一道,“这里是他人居所,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君钰瞧着天子的身影隐在隧道,久久愣怔,待到林琅隐约回响的声音提醒:“玉人再不跟上,机关便会自动阖上,到时候没有特殊手法,你可能打不开这门道的。”
君钰脚步迟迟不动,直到那机械轰鸣声响起,方才闪身随着天子的脚步进了道内。
空野旷渺,潇潇雨下,荒山野林,一抔黄土埋君骨。
坟冢前一块无字之碑,掩埋了坟墓中人的秘密。
无字碑前一人独坐,漫天满雨。
莫夕风任其落身,恍如无物,孤傲独寂。
一个人,一把剑,一座荒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三样东西。
忽然的,那人一动,但闻得“铮”的一声,坟前深插入土的长剑倏忽出鞘。红流飞动,哀凄的剑法爆起无穷光华,划开潇潇雨幕。
雨凉、夜凉、风凉、心凉,一身红衣亦如血凄凉。
红色的剑破开黑色的雨幕,竟似鬼神哭泣般直透人心。伴随着一道道红影在泼墨黑夜中划破虚空,仿佛是一道道血色的利刃在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划开,空间逐渐化为铺天盖地的扭曲漩涡。有无数鲜血自黑暗深处流淌而出,无数狰狞的面孔轮廓在虚空中扭曲浮现,举目所及,仿佛皆是尸山血海、白骨如林,一片凶邪恶诡,骇人欲绝。
叫人胆破的剑势行至极端,却忽然急转而下。红与黑的窒息,一剑贯穿,白光剑气乍现,画面撕裂,恍惚交织出一场叫人撕心裂肺的彼年之梦。
[杀了我……]他口中鲜血,却阻止不了他清晰决然的话语,他看到那个人眼中的哀恸。那个人胜了,却没有半分欢喜。[杀了我,一切烦恼就都解决了……]
这是一场梦,这是一个故事,这亦是一场骗局,一个关于谎言的故事。
他们的相遇,始于欺骗,结局,亦终于欺骗。
剑,到底伤在谁的身?
其实这不重要。
[在无可选择的事实面前,你的情义,算得了什么。]他心里这样说,于是顺着脑中算计,拭掉了对方的泪,[忆安,我最不希望伤害的人就是你,所以这样就好,杀了我……]
[不——我相信你了!我不要——]他的低语如恶魔呢喃,对方终是崩溃,慌忙扶着他想要救治。
可他却在暗处勾起了嘴角。
下一秒,他那一双温柔为对方拭泪的手,便刺出了那致命的一剑。
[为、为什么?]
他看到萧忆安那双清澈眼眸里的不可置信,他听到自己说:“你还是那么傻,刚刚,又是我骗你的。”
孤行之路,若不断念,如何坚定。
一场谎言,血色开端,血色终结。
剑,到底伤在谁的身?
都不重要。
雨水滂沱,冲垮了那双凄然的双眸,茫茫山横,倒下的身躯和决绝而去的身影终是渐行渐远,渺茫成粒。
[要如何承担生命重量?]
[舍。]
[我做到了,祭司大人,可我的心里为什么如此的痛苦。]
[因为你有情。]
[情?]
[有情人,生来就有此劫。]
[劫,那算什么劫?]
彼年一笑而过的谈话,却是他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才明白当年“舍”之一字的苦楚。
往昔残影历历,思之凄愤,挥剑之人情至悲恸,仰天长啸,内力激荡,山石崩塌,荒野震动,天地哀戚。
旷野方复,红衣人掎袖收势,血剑入鞘,却是一道寒芒倏忽射向一方大石。
“别动手!别动手啊莫大人!是我是我啊!”
随着惊恐的声音,流光震碎了巨石,却没有带任何的杀机。大石崩碎,尘埃落地,一个身影从雨水尘埃里,颤颤巍巍地爬出来。
莫夕风睨视他一眼,背身过去目光落回无名坟冢,“你来做什么?”
那人忍着恐惧,一面打量着眼前的人,一面将主子的话小心翼翼地向他转述了一遍。
“你可以回去了。”
“啊?啊!可、可是……”
“我答应了。”
“昂?昂!哦——夕风大人?”如此轻易地答应这种要求,实在不像眼前这个收敛杀气却也依旧气势迫人的男子会做的事。
正在那人疑惑的时候,红衣人却转过身来。雨幕茫茫,红衣人的面孔在黑夜里模糊不清,轮廓冷硬,坚毅分明,左脸血色纹路红光幽闪,勾勒出妖艳的龙爪状花形,“公主的要求,我自然照做。明日一早,将东西送到我居处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