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2/2)
凄然的话散落在风里,幽幽地叫人鼻尖一酸。
复而,君钰眼前又是看到那处断壁,君钰见到那人一手握插在岩壁里的残匕,紧抓自己不放,一双凤眸决绝而亮如弁星,仿佛敛尽世间风华,却又浓稠地积郁着点点哀思。
又是,一幕一幕飞快地如画卷般在君钰脑中回放,那最初的最初,二人同坐于营帐中,小小的贵公子背诵着“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吾欲救黎民百姓于泥浆”的坚定,火光晃动的阴影照在他的侧脸,面嫩而意外坚毅。
然后,又是林琅的声音,清清淡淡淡地好似让人抓不到,飞散在风里:“刚刚说的,都是我骗你的……玉人,云儿年幼,难堪大任,我若死了,你要好好辅佐云儿。”
“好好辅佐云儿。”
“反正我要死了……”
“你爱过我吗……”
……
圆润的泪珠子一下子滚出眼眶,沿着君钰的面颊滑下,狂风一吹,在下巴处裂结成冰。
突然的,麻木的四肢仿佛有了超常的触觉——却只是冷,冷入骨髓。
君钰猛然翻身,从白虎背上滚落了下来。
白虎觉察到动静,立刻掉头,却见君钰在地上滚了两滚,整个人立刻便入了厚厚的积雪里。
白虎跑了回来,回到君钰身边,刨开雪,绕着雪地转了两圈,咬了咬君钰的袖子,见君钰没动,还是在君钰边上趴了下来待他。
“小白。”君钰积蓄了点气力,伸手摸了摸白虎的大脑袋,苍白的手动作缓慢,似乎这几下抚摸都用尽了主人的所有气力,“你找到我的时候,也看到琅儿了对吗,你,是不是不想救他?”
白虎也立刻擡起头来,一双幽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君钰,朝君钰龇了龇牙,低吼了一声。
风雪之中,君钰见此,顿了顿:“我知道了。”挣扎着站起来,扒开一直没过腰际的大雪,踉跄着往回走了两步,沿着白虎跑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白虎瞧见君钰的模样,随即便凑上来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往回拖。君钰被白虎所阻,回首瞧它,白虎依旧咬着袖子龇牙咧嘴的模样甚是可怖。
挣了挣袖子,君钰见挣脱不开白虎,叹道:“你不肯救他,也不该阻止我,他也是跟着我跳下来才会……”
君钰顿了顿,喉头一口腥味涌上,捂嘴咳了几声,咳出点点血迹,而后君钰静默了半晌,轻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和师父都厌烦陛下,你不想救他,我明白,我也不勉强你。”
手下一使劲,君钰便挣开了白虎的桎梏。白虎低低吼了一声,又向前来咬住了君钰的袖子,君钰便任由它咬着袖子,“可你知道,他身上系着什么,他不能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君钰体内虽虚,倒是有了些气力,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君钰倏然挥袖,但闻“撕拉”一声,君钰用仅剩的功体,撕裂了白虎咬着自己拽过去的袖子,随后飞身而起,踏雪而回。
白虎低吼一声,随后纵身一跃,焦急跟上。
漫天飞雪,落在身上,不冻不化,静静地积蓄。
“咳——”腥甜充喉,君钰忍不住一口殷红吐出,印了雪白,渲染成花。
风雪欺面,君钰并未慢下步伐,他一张面白得如这漫天飞雪,肌肤透明的似乎随时要消失一般,只是眼里那空茫的深处,闪烁的决绝,却是坚定异常。
雪满山川,天地苍茫。
直到崖壁遮目,君钰才堪堪停住脚步。君钰本无多少气力,倏的一停下,便跌进了厚厚的积雪中。
雪厚如墙,“哗啦”一声,君钰压塌了一片雪,雪白的发和血染的衣衫,滚在白色的雪中,容于一片。
君钰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如抽干了气力,只徒劳地向一旁抓,抓到的都是一把一把的雪,冷而空,空得叫人无助而心慌。
慢慢地将身边的雪压下,君钰翻过身,仰着脖子,透过高高的雪墙,直愣愣地看着满天狂雪,缓慢地擡起自己的手——衣袖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以及那掌心的殷红。
崖底似悬,下头便似乎罩了一处屏障,将所有的劲风都隔绝于外,只有渺渺雪绒向下飘扬着。
君钰就那么躺着呕出一口血,血顺着他的嘴角往耳边划,他却似无力去擦拭,只是放下手,空茫的眸子缓缓地阖上。
白虎急躁地赶到,在他身边转了几圈,终是耐不住,上前刨开雪墙,压着大脑袋舔了舔君钰的面颊。感觉到面上湿润的舔舐,君钰闭上的眼睫终是动了动:“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飞舞的雪花,温柔顺从。君钰昂首,便瞧见大片大片的白雪沿着崖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温柔而暖心般的错觉,带着真切的死亡的亲昵。
君钰瞧了好一会儿,空茫的脑袋里恢复了点点神智,才晃晃悠悠揪着白虎的毛皮撑着起身,朝着雪地深处走去。
厚厚的积雪阻在腰际,每一步都好似泅水般沉腻,又如踩在云端般轻浮。君钰整个人几乎是伏在雪墙上,小心地用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再侧着身子,缓慢地挤过去。每一步,都格外湿腻缓慢。
君钰停在某处,环视了一下位置,仿佛确定了什么,便对着厚厚的雪墙便开始刨。积雪深厚,稍微一动,便又覆盖了下来,落满了他修长的身子。君钰身上已经僵硬,感知麻木亦不觉寒冷,任由冰雪将其埋盖。形影单只的人不断向外刨着雪,一下一下,不知时光,不知疲倦。
白虎有些焦躁地在边上不断转圈,转了许久,终是帮着君钰开始刨雪,白虎像只地鼠一般在雪地里不断穿梭,可终是覆雪无痕,未见目标。
雪白的发,冰白的衣裳,君钰欣长的身子显得清瘦单薄而仿佛要和冰雪融为一体。
雪白的天,雪白的地,无止境的雪白,什么都纹丝不动般,一如摸不着边的时间。
“嘀嗒——”直到滴滴腥血沿着唇角落在雪上,君钰才堪堪停住动作。
瞧着雪地那妖娆到暗黑的猩红,君钰才惊觉地捂住了自己腥甜的口唇,咳了一阵,顿了顿,微颤地瞧着自己手掌上更多的黑血,君钰眼神一暗,倏然叫了一声:“小白。”
白虎闻声立刻跳了回来,君钰摸了摸它的脑袋,擡首瞧了瞧一片灰蒙蒙的天,擡手摸出一粒药吞了下去,又倏然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xue道。
白虎觉察君钰身形一颤,不由大眼望过来朝他低吼一声。君钰却不理会,只自顾自地深吸一口气,左掌探出,一股无形之力凝于手上,瞬间带起周边白雪。君钰接着右掌探出,将周身白雪反击上天,双掌运力,飞雪随风而舞,裹着君钰和白虎,在空中盘旋成一个有形的圆状白影。
一声闷响,裹着君钰的飞雪倏然迸溅开来,君钰唇角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的面色越发的青白了,而君钰所站的地方,几丈内的厚雪皆化为虚无。
君钰瞧了瞧倏然宽阔了些的四周,只见冰黑的土地中冻着的尸体几具,却没见到他要找的人,君钰便又擡手运掌,重复方才的举动。周而复始,待到第三次使用此招,终是见着了那熟悉的半阙衣袂。
君钰几乎是飞奔过去,可几步路却跑得踉踉跄跄,到了人的跟前,君钰却是倏然无力地一跪,攥住了对方那已经僵硬的衣料。君钰心底一片茫然,顿了顿,他复而疯狂刨开那地的雪。
崖底光线本就不强,映衬得白虎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愈发深幽,蓝得发光。白虎仰头瞧瞧崖壁,洒下来的雪像细碎的盐,纷纷扬扬的。白虎又瞧瞧君钰,围着君钰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被刨出来的林琅像是没有了声息,面上冰霜覆结,安静地躺着,易容的面皮边角被冰雪冻得发皱,一小块一小块地自边上卷起来,挂在面部各处。君钰抖着手撕去那些伪饰,冰天雪地里,他手脚冰凉麻木,五感似乎丧失了许多,如何也探不得林琅的气息。在碰上林琅的脖颈,摸到那里还是柔软的,君钰才稍稍松了口气。
君钰回首看着林琅,肤若冰玉,五官精致如同雕塑,年轻的面孔精细地如神袛一般,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平日里的霸道戾气,柔和俊俏。
雪慢慢地又埋了下来,遮天蔽日,寒冷刺着肌肤,几乎无孔不入,叫人窒息。
白虎天生灵性,自动趴到了林琅边上。大大的脑袋巴巴地望着君钰,却在君钰瞧过来的时候,脑袋忽然向边上一转,向上一昂,似在表示不屑。
君钰知道白虎的意思,勉强扯了扯嘴角,摸了摸白虎的大脑袋安抚道:“小白乖,他身上系着一个国家的命运,那不止是我这么一条人命这般的简单,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弃他。”
白虎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依旧是一副极其不屑的模样,似乎在说“与我何干”。可白虎庞大的身躯却没有离开一分,任由君钰将人扶上了它的背部。
君钰的身体却是酸软,尝试要上白虎的背,却是刚站起来就滑软了下去。白虎大脑袋一拱,脊背一怂,将君钰整个人顶向天上抛去,再落下时,便稳稳当当地在了那黑白交替的背上。白虎抖了抖一身快要僵住的皮毛,撒开四肢,便向着一片白茫奔去。
百里雪地,漫天白雪,没有日暮西斜、丹霞满天,转眼就从一片灰朦的白天到了一片漆黑。好在白虎生性灵敏,寻了个岩洞将两人放下了。
那岩洞十来丈深,璧上镶着许多钟乳石,洞口一块巨石遮掩的十分隐秘,亦将风雪遮去了大半。叫人意外的是,洞内深处有一块连着山壁的巨石,叫人凿成了不规整方形,上面铺着一堆稻草和几件旧衣,以及壁上有一条断开的铁链。
白虎将二人放下,便径自往那巨石走去,在那“床铺”上趴下,君钰将林琅半抱半扶着把人放到草堆上躺下,靠在边上的白虎庞大的身体不适地抖了抖,对着君钰低吼了一声吐出一口热气,却也没有推开林琅,然后白虎又自顾自地舔着自己的爪子,继续做着林琅的“暖炉”。
这山洞显然是有人居住过,且居住的人并未离去很久——那堆衣物中就放着照明的火器,以及几块还没发霉的干粮。
用洞xue里的火器和蜡油点燃巨石下的柴火,君钰将林琅稍稍向火源之旁挪了挪,白虎也随之起身跳下了石床。火光昏黄,摇曳地映在林琅的面上,似乎叫这张面都有了几分生气。凤眼高鼻,眉目英挺,一张线条流利的瓜子脸,雍容贵养的肤质,真真是生得极其好看,只平日里那君王的霸道势态,叫人觉得高不可攀。
林琅体内余毒未清,又受荆离的阵困所伤,加之落下来时又受了极重的内伤,那紧抿着的唇现下是一片的发白,边角又隐隐泛着玄色的血样,干皮纵起。
“玉人,我爱你。”
模糊的记忆碎片在君钰脑中翻涌,热泪倏然上眼,却又因为寒冷,跨不出眼眶。
君钰瞧着那人,抿了抿唇,却是低低咳了两声,咳出了几点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