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2/2)
林旭欲言又止,李易行闻言会意,一双棕黑色的眸子瞪大:“您是说……”
穿过延绵的林宇,转过长亭,便可以看见长空下那一方黛色的高楼。
楼有三层,破规格的叠檐红木建筑,迎着苍穹,楼宇隐约在雾气的山腰,一池碧波于林宇边,水光潋滟,从此处往下看,他物渺茫,竟有种独步天下主浮沉的气势。而往上看,便是一片茫茫雾海,唯一可见的便是高山深处雾海之中的那一方渺小的琉璃瓦色——还有此间楼宇旁那仿佛无尽头的台阶。
“几位请。”楼旁台阶处,身穿烟霞山庄蓝底金绣纹弟子服的看守者收了请帖,让出一旁道路恭恭敬敬地于林琅等人道。
接过烟霞山庄弟子递上来的裘衣,一行人整装待发。
君钰系好裘服系带,瞧了一眼边上笨拙拉着垂落裘服的少童,那少童幼稚而称得上三分颜色亮丽的面上有一种莫名的倔强,让人似曾相识地熟悉……见他正向自己看过来,君钰忙调转视线。
“嗯……叔叔,如果我自己能在今天上去,你可要说话算数。”风柳念到君钰曾同他言语不要暴露身份,出口的称呼马上改掉。
君钰不咸不淡地道:“君子一言。待你上了山再说。”
“我一定会上去!叔叔你一定会是我师父,到时候你不要反悔就成了!”
君钰看了林琅一眼,“君无戏言。”
见林琅只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君钰紧了紧盖着头的斗篷帽,完全遮了自己的面:“我又怎会欺骗一个小孩子?”
说罢也不再管他人反应如何,君钰自那石阶大道边隐着的小路率先而上。
见君钰走了,林琅才面色一沉,一瞬间又转而翘起唇角,面色焕然地于风柳道:“我和老师在上头等你,未来的师弟~”说罢,也飞身跟上君钰而去。
但闻此言,风柳欣喜之至,也不管远去的林琅听不听得到,连声道:“多谢师兄!我一定会做到的!”
“老师真要收他为徒?”追出几里,林琅匆匆赶上了君钰的脚步,风泠风情等人在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只是因这山间雾气遮盖的缘故而看不见身影。
“陛下生气了?”君钰目不斜视地赶路,补道,“陛下近日的轻功大有进步。”
“老师,这里雾气弥漫,难见一丈之外,还是警慎些称呼好,且说我为何要气?”
君钰道:“我还以为公子不准,既是如此钰也放心了。若是他今日攀得上这千寻山,收下他也未尝不可。”
“若我真的不准呢?”
“公子先前已应了他,方才也说了不在乎。”
“若我现在反悔了呢?”
“那我也没有办法。”
“君无戏言。只是这千寻山高千寻,台阶传闻便有三万六千级,我们现下上的这险山捷径能两个时辰到顶便已不差,这山间雾气笼罩,温度低下,一个不过十岁的少童想要从大道上一日内爬上山顶,当真是困难。”林琅唇角含笑,眉梢却不动,顿了顿道,“他若真做得到倒也有些本事。可这小孩已经是武功半废,老师不怕他冻死在半路么?”
烟霞山庄的创始人本是位武林高人,因厌倦江湖斗争而隐居于此山巅,他的后人每代开拓,将门派发扬光大,因此,烟霞山庄如今虽为武林的泰山北斗,这上山的道路却依旧是难如登天。君钰同林琅现下所走的路,便是原来烟霞山庄唯一上山的路,只是此路陡峭而绝,没有一定轻功内力之人是万万攀登不上此路。因后来烟霞山庄逐渐与外界多有联系,便修建了另外一条供人上山的寻常之道——便是林琅方才所言的三万六千级台阶之路。
君钰默了默,回道:“那便是他命不好。”
“老师舍得?”
“何意?”
“没什么。”
“……”
林琅的话莫名其妙,君钰倒也未多在意,两人行了一段路,林琅又突然道:“老师也觉他长得很像吧。”
耳畔风声猎猎,君钰内力深厚,这句轻若鸿毛的话依旧清晰地落入耳朵。
脚下有几块石头倏然掉落,发出细微的异样之声,君钰的身形微不可见地仿佛一顿,一眨眼而又继续前行。
如预料的,林琅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林琅也未曾在意,只更专心了脚下的步子。
君钰的想法他也能推测几分,这风柳……十有八九是要被君钰带回宣国的。
君钰曾有一子君启,通文会武,天资卓越,品性皆良,加上家世熏陶,若是长大定然是国之良材。君启的性子明朗,自幼便喜欢往丞相府跑,常常同林琅一道游猎,加上君启的容貌又多半继承了君钰,自小便长得端丽英挺,林琅自然喜爱同他多加亲近,说起来,君启也算是林琅的半个弟弟。只可惜后来因“李皇后之乱”,受前朝太子之死的牵连,君启于西苑被豫章王林彰射杀。
君钰痛失爱子,纵然表面未多表示,自然是郁恨在心。而如今这风柳,他的样貌乍一看便同君启有三分相像,而那气性与说起话来的神态,却又是添了几分同君启的相似。林琅初见他模样之时方还产生过以为是君启的错觉,以此,林琅自然可想而知爱子之深的君钰,怕是更会有如此的感觉。
林琅虽有许多先生为自己授课,可如君钰这般自小相依为命、患难与共至今的却不多,何况君钰还同自己有鱼水之欢的关系,依着他那君王在上惯了的霸道性子,自然是容不得他人与自己一道唤君钰为师的。可风柳长得这副模样,却是叫他起了犹疑——毕竟在君启一事上,是他愧对了君家。这事原本乃是林彰的过错,可后来是他利用君启参与李皇后事端之机,趁势打压了君家。
烟霞山庄这上山的路乃是倾斜山坡,古老的石峰陡壁,加上叫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却是极其难上。脚尖轻点着凹凸不平的山路,时不时发出小石子落下的细微摩擦声。
且行且思,林琅放任心思流转,不自觉地,身侧景物已渐次变换。待到林琅回神,已是山色缓转,浮云散尽,始见青山。
烟霞山庄景色以山巅烟霞闻名,传闻千寻山巅有一异泉,冬日温热,夏日奇凉,春秋之际则会白日为冰,夜间为水。因着此水,烟霞山庄每月更是有几日云雾“染色”,彩霞翻绕,绮丽如仙境,故此山庄名为“烟霞”。
山峦叠起,层云激荡。
高山之巅,云雾缭绕,青松挺拔,淼淼穹宇中一琼楼煌煌而立。乍一见,一股浩然正气袭胸而来,直叫人仿如云开月明般的神清气爽。耳畔似有琴音似泉水流觞,淙淙铮铮,清清冷冷。
林琅不由目向身侧之人,见他目向远方,眉头轻展,云雾下,一双绝美的桃花目似有含水潋滟而澄澈。
感到林琅的目光,君钰亦回首。
接近天意的光下,弧度优美的凤眸里眼珠子漆黑得发亮,灼热得纯粹。
黑睫轻扇,君钰眨了下眸子,重新直视林琅的眼睛。
胸中豁然开阔,桎梏无存。行将就木般的,倏然,君钰勾起了唇角。
天地无界,浩然于心。仿佛,突然有只蝴蝶在心中悄然振翅,落下醉心的愉快与惬意。仿佛一瞬间,没有了君臣那许多的心隔,仿佛,没有了背负的家族负担、权势羁绊。
仿佛,那些恩怨纠葛,都如这山间云霭,略眼而过,流出心间……再看得深一些,再久一些……恍惚间,斗转星移,只有当年相伴的那些倾心光景。
仿佛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这边请。”
一语惊醒梦中人。
君钰擡首,周身的雾气似乎豁然散开,但见云雾深处有一裘衣蓝服之人款款而立,于君钰等人含笑擡手示意。
那人身形修长,剑眉星目,眉间点了一点朱砂,一头披散的乌发于日光下熠熠生辉,他出尘的气质与嘴角温润的笑相辅相成。
见君钰他们看过来,那人微一弯腰,抱拳行礼,道:“在下烟霞山庄玄清真人座下三弟子,风无涯,恭迎诸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