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2/2)
他确实一直都在。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你?
“噢。”万静纯兴致不高似的,“我弹得怎么样?”
“很好。”周煜说完,怕她不信似的,重重点头,“当然很好,而且是在这么极端的情况下。”
“噢。”万静纯果然不太信。
周煜保证:“真的。”
万静纯又不理他了。
沉默间,周煜重新伸手,在她面前摊开:“万静纯,我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严重到我不知道怎么补救。”
她置若罔闻。
“就像演出的时候错音,错了就是错了。”周煜说着,笑了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又不甘心就这样。”
万静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望着他伸出来的手发呆。
“我还以为,让你打我一巴掌会好一点?”周煜自嘲,“我还是太乐观了,你甚至懒得跟我说话。”
手伸出来太久,得不到回应,他的手臂已经微微发颤,却固执地在她面前不挪走。
万静纯看得不耐烦,终于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
周煜一愣,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确实不知道,如果说完这三个字,还是满盘皆输,还能怎么办,只好可笑地一直不说。
“我不应该怀疑你。”他顿了顿,“我是最不应该怀疑你的人,对不起。”
万静纯闻言,却很平静:“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少见地这么含糊暧昧。
周煜猜了很久,这是彻底的愤怒,还是某种口头赦免,才听万静纯重新开口:“那是你的钢琴,对吧?”
刚才开场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今晚的琴,是周煜公寓里那台琴。
她在就要出局的关头,是他用它,把她重新带回了游戏里。
她不知道这是羞辱还是怜悯,只知道除了跨越最后的障碍,弹好一曲《冬风》,无以回应。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冬风》是她的禁曲。虽然他还有很多都不知道。
“郑笛跟我说,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周煜笑了笑,“本来我想把上次公演的琴借过来,但会展中心听说是露天演出,拒绝了。买的话,也没那么快送到。最后只好把我公寓那台琴运来,虽然不是音乐会的标准,还是比立式琴好一点,而且你也弹过,不算手生。”
真难为他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对演奏者而言,一台琴的物质价值和情感价值可谓贵重。
他愿意雪中送炭,或许并非只是出于愧疚和求情,也因为成全和珍惜吧。
万静纯垂头看着地板,心烦意乱。
周煜又说:“说是将功补过吧。但是我知道,不管什么琴,不管在哪里,你都会竭尽全力。”
“噢。”
万静纯总算有了一点点回应。
周煜得寸进尺,握住她刚才打他的手:“对不起。我是怀疑过你,但是……娱乐圈终究不同,那是不一样的规则和世界。我没有涉足过。我也会怕。”
万静纯没有挣脱。
他的温热一点点渡过来,融化她最后的防线。
“是我太蠢了。”周煜轻笑起来,“不管遇到什么,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会继续走下去的。”
万静纯打断:“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周煜眨了眨眼,懵了。
万静纯脑袋一热,絮絮叨叨:“没有你我怎么走到这里。走到这里也没意思。当钢琴家有什么意思,演出结束就只剩我一个人……没意思。”
“……是会这样的,嗯。”周煜呆呆盯着她的眼睛,把她的手越攥越紧,“嗯。演出结束是会这么觉得。很正常,习惯就好。没事的。”
“习惯不了。”
万静纯说完,莫名觉得烦躁。嫌他迟钝,又嫌自己矫情。
一冲动,她另一只落空的手便抚上他颈侧,回过神来时,已经近得刹不住车,仰头和他唇舌纠缠着。
突兀而贪婪,灼热而暴力。
她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气息,她心安了。流连间,毯子滑落,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他抱紧她一瞬,就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大概是气恼,大概是委屈,她不熟练地撕咬啃噬,很快就有铁锈味蔓延,索性更加放肆,大胆探索。
周煜也闭上了眼睛,温柔承受她所有攻势,把血腥当成情意吞下,甘之如饴。
直到感觉她的气息滚烫得可怕,他才忍不住推开她:“你发烧了?”
“……好像是。”万静纯望着他嘴唇上的冒血的伤口,傻傻笑了。
周煜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拉下了脸:“去医院。”
万静纯摇摇头:“我不去,我很累,走不动。”
“不用你走。”周煜说完,就去拉她,“我背你。”
万静纯更加心安理得耍小性子,甩开他的手:“不去。”
周煜见状,只能叹息着捡起毯子,重新给她披上,像哀求又像引诱:“那跟我回家。”
回他家显得她也太心软了,太容易就原谅他了。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万静纯心里盘算着小九九,梗着脖子不松口。
可是回轮胎厂宿舍,她也不太愿意。
他不在,时间像被拉长了好多倍,让人堵得慌,心像是在缓慢而绝望的下坠。
那干脆先拖着吧。
万静纯望了望他被她咬破的嘴角:“疼吗。”
周煜眨眨眼:“不疼。”
万静纯开始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说什么:“鲁本斯有位评委,叫海默斯,很喜欢我。虽然我退赛了,但她说如果我去留学,还是愿意帮我写推荐信。”
周煜被她弄得发愣:“好。”
她又问:“格雷科卢卡他们怎么还在国内,没回意大利?”
“一月份在国内加了两场新公演,曲目也要换,留着排练。”周煜说完,心虚补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但她又不关心似的,换了件事儿:“我要进组拍综艺了。”
周煜轻轻掐了掐她的脸:“嗯。上节目谨言慎行,别没挣到钱还被网暴。”
万静纯今晚总算笑了。
她仰头得瑟:“你不担心全国帅哥排队追我,你担心这个。”
“我担心什么。”周煜拢紧些她的毯子,“有本事他们排队穿越回那条河里捞你。”
万静纯这回是没真忍住,笑出了声,一揪他耳朵。
撒完气,她才满意撤手,突然笑容一凝,很苦恼。
“……我好想你。”
可能是烧得越来越烫,面前的取暖器太亮,搞得她目眩神迷,含含糊糊。
周煜闻言,脑袋被抽成了真空,白茫茫一片,只知道搂紧她,让狂乱的心跳和窗外的风声代替自己说话。
静止不动了好久,万静纯才叹了口气:“我会去看你的公演的。”
“你哪有时间。”
“我会来的。我把导演的腿打断了也会来的。”
“好,我等你。我付导演的医药费。”
“那说好了。给我留张票。我要坐最好的位置。”
“嗯。家属票。”
不等她反应,他低头吻她。墙上影子交叠一瞬,思念和渴望终于加倍奉还。
漫天风雪把广场上一切染得灰白晦暗,唯有这小小一爿窗口,透出火焰般的昏黄。
这场初雪声势浩大,纷纷扬扬,似乎永不停歇。呜咽回荡的北风,仿佛是弗莱里格拉特和李斯特的诅咒:
“爱吧。能爱多久,愿爱多久就爱多久吧。”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