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2)
他抿了抿比十年前更薄的嘴唇,说:“先坐吧,别杵在那儿。”
钟远航的心坠进冰窟,是啊,他自己都没变,凭什么觉得钟明光会变呢?
钟远航想吼叫,想狂奔,想大笑,他想走过去,抓着老爷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问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但他什么也没做,浑身僵硬地,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女孩旁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椅子挪远一点。
中年男人笑嘻嘻地打圆场,“哎哟,远航很敬重钟书记啊,连坐位置都要您点了头才肯坐呢,真是孝顺的好孩子。”
“吃饭吧。”钟明光对着这番完全曲解的解释,大概实在也回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能含糊地揭过。
接下来的晚宴,钟明光一句话都没有跟钟远航讲,大概是坐得太远的缘故。
钟远航能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徐教授操刀手术的病人,是这位中年男人的八旬老父亲,那个病人钟远航记得,来的时候心肺指标根本达不到手术要求,是靠着调养和药物勉强支撑,才能在心脏里安装支架,再续一续寿命。
整个手术的预后并不好,老年人的肌体恢复和新陈代谢本来就慢,钟远航听说后来老人家经历了漫长的恢复过程,炎症和排异反复发作,期间还经历了几次极其凶险的肺炎,插着管子在ICU躺了几个月才算是脱离危险。
这样的折磨,钟远航想想都觉得不值,但这是绝大多数有能力的子女势必会为父母做的选择。
整个席间,身边阿姨不停地向钟远航询问打探个人信息,钟远航只能简短机械地回答,他的忍耐随着时间一点点达到极限,顾不上是否礼貌。
“听她爸爸说,远航是医学的博士?学的是什么方向呀?”阿姨的问题目的性明显。
“您公公的手术是我导师做的,我以为您知道我是什么科室的,”钟远航冷硬地回答,说罢觉得实在不合适,又补一句,“临床心内。”
“啊啊,是啊。”阿姨尴尬地点头,又推了推身边的女儿,“我们囡囡也正在读博士的呀,学的艺术管理,你们都是高知,也不知道能不能聊到一起……”
“妈!”女孩儿小声制止母亲逾越露骨地牵线,“我们自己说,您吃您的吧。”
“好好好,我这老古董也插不上你们小年轻的话题,你们聊你们聊,我不烦你们了。”阿姨满面都是笑,终于不再找钟远航搭话。
“对不起啊?”女孩儿凑近一些,小声对钟远航道歉,“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忽悠来了吧?也真够能操闲心的……”
钟远航苦笑一下,他不仅是被忽悠来的,更是时隔十年,再一次被钟明光摆了一道。
“咱们随便聊聊敷衍过去吧,我看也快吃完了,”女孩儿善意地笑笑,悄悄跟钟远航商量,“哎,一顿饭嘛,熬过去就好了。”
钟远航自然也没意见,他俩小声说话,乍一看也是熟络起来了,骗骗长辈们不成问题。
这顿折磨的晚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才堪堪结束,眼见酒足饭饱的主宾们陆续站起来,钟远航松了口气,他站起来,退开几步等在一旁,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期待结束后跟钟明光单独谈谈。
然而事与愿违,这世界的荒诞总是能让钟远航一再大开眼界。
“远航,”醉眼惺忪的钟明光隔着桌子叫他,“你开了车来吧,先把眉语送回去。”
钟远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眉语”是谁,但他很快就从女孩儿慌乱的表情猜了出来。
他的爷爷居然真的想撮合自己结成一段男女的姻缘。
忍耐了一整晚的憋屈和怒火突然就在这一瞬间爆发,钟远航一言不发,两步走到桌边,抓住桌上一瓶还剩一半的红酒,仰起脖子就灌。
“你干什么?!”
钟远航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中,听见钟明光的怒斥。
不知道灌了多少,酒瓶被夺下来,红酒从瓶口漏出来,洇在钟远航驼色的大衣领上。
钟远航双眼通红,盯着同样处在盛怒中的钟明光。
夺下酒瓶的是女孩儿的父亲,他脸上也挂不住,但碍于大领导的脸面,强压着不能发作,“不送不送,远航别跟你爷爷置气,咱们家也不是没车送女儿……”
“叔叔对不起,我现在喝了酒了,不能开车了,”钟远航转头看着男人的脸,发泄似的道歉,“我不能耽搁您的掌上明珠,她是个优秀的人,我不是个正常人,我……”
“钟!远!航!”钟明光再顾不得风度,一掌拍在桌上,陶瓷餐具噼里啪啦地打碎一地,打断了钟远航的话。
“你有本事!你给我下大堂等着!我老不死的亲自送你!”钟明光命令着。
钟远航深深看了钟明光一眼,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