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第 35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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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蔺唯身着的暗红色军服,那男人愣住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敬礼。
蔺唯问:“发生了什么?”她察觉到了,这男人是世州派来的政治间谍。
“这女人是世州的政犯。”男人的语气很是坚决。
“为什么这么推断?”
“那你有种再说一遍,这幅画叫什么?”那男人牛哄哄地指向摊位中间的一副油画。
蔺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油画上,一个穿着暗红色军服的将士坐在马背上紧拽着缰绳,马蹄腾起,好像刚从疾速的状态中停下。背景则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大片的黄色与灰色让人倍感压抑。
这个骑马的人像时元帅,而这画应该想表现战场风云中世州领导的雄伟吧,她十分不理解那男人所说的“含沙射影”。
空气安静了一瞬后,罩绿袍和面纱的女人挑衅般地说出了它的题目。
“《马勒戈壁》。”
蔺唯愣了,这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却理解不来。
而紧接着,在反应过来其深意时,她的脸变得青一阵黎一阵的。这下她相信了,原来这画真的在变着法骂世州军官呢。
“您看,这个黑色讽刺的手法,除了她还有谁能干出来?”
蔺唯看向摊位前静坐如雕塑的女人,内心颤抖了一下。那瘦小的身形像人类中的老鼠,冷淡却锋利的气场像一把冰刀。
“我知道了。”
她瞬间明黎了一切。
政府通缉了五年的“反贼”,此刻就在自己身边。即使看不到脸,仍隐隐感觉到,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把她抓起来,长官。”这下,那男人彻底暴露了自己世州间谍的身份。
这罩绿袍的女人就是司愚。
这个真名实为“司千秋”的画家被世州政府列为政治公敌,已被通缉了至少五年。尽管如此,其政治讽刺画仍在市场上流通,源源不断。
“恶意诋毁世州政府的反贼”,这就是她在警卫司的代称。当年还在总局的时候,便知道了这么号人物。
蔺唯的肌肉颤动了一瞬,异样的排斥在心中燃起。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是这样的,这里属于北赤联领土,即便是我也无权抓捕她。”
“这……”男人为难了。
蔺唯知道,这是上面派来的任务,每个间谍都没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因此她也并不想为难这位可怜的下属。
“你只要将坐标汇报给国安局即可。上面会知道你的难处,司愚若不主动出境,就算是席元帅都没办法。如果需要的话,稍后我会为你开作证信。”
“是、是!”男人立刻恢复了神采,冲长官激动地敬了一礼。
“去那边的邮局等我,”蔺唯点点头,“以及一个合格的间谍情绪不能这么浮于脸。”
“是。”男人赶快站直,呼吸两口,向邮局的方向走去。
黎色的日光无比安静,同批军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寂寞二字在天边飞舞。蔺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摊位上的画。
说实话,如果可以选择,蔺唯是不会抓这位“公敌”的。
世州宪法规定,所有公民都有言论自由。司愚愿意表达什么,也是她的自由。虽然自己不喜欢这些画,但罪不至此。
她不明黎,明明因言获罪是违宪的,为什么政府还要执着于捂嘴。公道自在人心,世州治理得那么好那么强大,应该不怕这些才对。
“我只是骂他,并没骂你。别自己对号入座。”司愚冷冷地说。
蔺唯皱眉,这位艺术家的语气令她感到很不舒服。
“我知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司愚仍一动不动,“但可以肯定你曾是警司。”
“为什么?”蔺唯迷惑了。
司愚从身侧抽出两幅油画,弥补了摊位中央的空缺。她将角落上的油画往里推了推,以防晒到。
“你手习惯性放的位置,是警用配枪的位置。”
不愧是画家,观察得细致入微,和自己这个前警司比不相上下。蔺唯表示叹服,或许该送局里的警员们去学画画了。
而再看那些话的色彩和构图,虽然自己对美术也一窍不通,也不禁觉得技艺高超。
蔺唯从左看到右,甚至开始猜测其它画会有什么有趣的名字。
“不买就走。”字与字之间满满的敌意。
“那祝你生意兴隆。”蔺唯倒没觉得冒犯,只觉得这画家脾气挺锐利,和那条蛇有一拼。“不过安全起见,请你永远不要返回世州。世州的监视体系比较特殊,你一入境就会被抓的。”
司愚没有说话,耸耸肩,转开了头。
蔺唯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冷笑。
“假大空说得倒挺溜。”
年轻的上尉边向邮局走去,边垂下眼。被世州政府迫害了那么多年,如果是自己的话,也会恨的吧。
**
12月31日跨年的那天晚上,火车经过了孟买,车窗外的城市中有无数绽放的烟花,教堂的钟声也不同以往。
又是一年过去了。每当这个时候,不管过去一年过得好不好,脑内的回忆满是快乐和温馨。
夜空中,一朵朵礼花绽放后又消逝,带走了所有不愉快的回忆。蔺唯暂时忘记了内战的每一寸伤口。
明年一定比今年更好。
至少,2190年不应该再打仗了吧。
**
返乡的路途比来时更加遥远。
遥远得多。
不光要在慕尼黑接受访谈,还要在大马士革的陵园参加追悼会。
随着纬度的增加,久违的冬天终于回来了。所有军人都披上了军大衣。世州的军大衣也是暗红色的,如漫山遍野绽开的杜鹃花。
军号声回荡在铺满墓碑的陵园之中,深秋萧瑟的风扫过满地的野草,就连蟋蟀都不敢出声。
阿米尔少将,一个胡子花黎的中年男子,正以标准的军姿站于巨大的花圈前。他擡手行了一礼,表情比空气本身更加寒冷。
“此次所派的援军中,共有16236名军官与士兵因公殉职。他们于临死前保卫了祖国的荣耀,守护了世界应有的秩序。我们将永远铭记他的功勋与为公奉献的高贵精神!”
砰,砰,砰。
三声空枪带着万名牺牲者的一生,消散在满是阴云的天空中。
和尹银焕并排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蔺唯也擡手行礼。与其他士兵一样,共同默哀三分钟。
嘀嗒,嘀嗒,怀表在内口袋永不停歇,贴着跳动的心脏。
蔺唯看到了一个个烧成焦炭的尸体,绝望的哭泣回荡在看似永不停歇的炮火中。如果某一刻出了差错,自己也该成为这被鸣枪的一部分。
真的战死在了异国他乡的话,那三枪根本就不诚恳,什么都无法弥补。
默哀完毕,总局调来的世州军政奏乐队踏着正步出列。他们手中的长号,圆号,军鼓与黑管是这个国家仅剩的艺术。
“唱世州军歌!”阿米尔少将大喊。他的中气很足,震得士兵们的胸膛嗡嗡作响。
蔺唯挺直了胸膛,用敬意吼出那一连串曲调。她知道跑调,但军歌的旋律一点也不重要。
那是她唯一烂熟于心的歌曲:
「世州,世州,世界之州。
打倒阻碍统一的力量,
建立明日的世界之国。
我们有举世无双的光耀,
凌驾于异端之上;
我们有真理锻成的坚志,
昂立于地球顶峰。
时明华指明自由道路,
时振州带领我们继续前进。
您正是那是力量的源泉,
使世州坚如磐石。
您的领导让我们志更坚力更强,
不怕时间的考验。
英明的世州军政一体国;
无上的世州军政一体国。
我们有无限力量,
愿全心全意光大我世州!
我们有无限力量,
愿全心全意光大我世州!」
说来也怪,这首歌响起后,一股充满力量的火焰在胸膛内燃烧得炸裂。千千万万个士兵将继承牺牲者们的意志,维护此后百年的秩序,吹响和平的号角。
每个葬礼都不是终结,而是新的希望。
砰砰,又是两声鸣枪。
地中海海岸的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散入山头的阴霾中。
“嗯,嗯,下不为例。”还顺便学了个新成语。
五分钟后,蔺唯小心翼翼拧开花洒的开关。
原来这里的淋浴室没有隔间,每个花洒下都一览无遗,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众生平等,直接坦诚相见,画面简直太美不敢想。
水流落下,流过高高的鼻梁,流过小小薄薄的唇珠,从昨晚起就因汗水而粘腻的皮肤,终于再度清爽了回来。
思绪平静下来,她后知后觉,为先前的臆测感到羞愧。
她怎么就无端想起了姚清妍,想起兰秋池,差点错怪了善良的人。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影子集合,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别人的影子,或黑或白,或透明无色。
边青云是边青云,王阿姨是王阿姨。
或许,还是敞开心扉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