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嬉戏(2/2)
苏珏有些好奇:“姐姐是要教清尘学这个……这个软银丝吗?”
“得着公子愿意。这东西实在太细,手上有了茧子便不好操控了,且手上的筋一定要抻开,柔弱无骨懂不懂?手捏着是软的,筋是开的,才能耍出花样来。殿下若是想学也不是不行,多费些时日,每日烧了滚水来泡手,先把茧子磨下去。”
楚知有些站不住了,往墙边靠了靠,拿手抵着撑了些力道,问:“你怎么想着教他们这个了?”
脂沫摩挲着腕上的镯子,不知是怀念还是什么的,低低叹了声:“我小时候老受欺负,后来运气好,碰上那位老乐师了,也差不多从他们俩这么大的年纪开始学这个。我不伤人,只求自保,别人抢我东西的时候我能悄摸地顺回来,镯子戴在手上谁打我我还能挡一下。我想了几日,左右不过是多了个防身的本事,男娃娃也能戴镯子。小小年纪不能带刀不能佩剑的,有个什么事还能以防万一。”
楚知一时哑然,好半天才琢磨明白脂沫的意思:“是为着前些日子的事?”
“前些日子?”林瑔微微蹙眉,“宫里出事了?”
“死了个小太监。”楚知微叹,“也是个半大点儿的孩子,不受待见,年纪小也没什么力气,叫人推湖里淹死了。你们脂沫姐姐……大抵是吓着了,这东西结实,想让你们学了,自保。”
脂沫嘴硬不肯认,别过头去:“你胡说!我就想让他们俩谁学了给我演杂耍不行啊!”
知道她是嘴硬,楚知无奈笑笑,也不愿揭穿,只当她一时兴起哄孩子玩的。
谁料下一秒林瑔抿着唇轻轻笑了起来,道:“我跟姐姐学。”
霎时,空气中静了半晌,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瑔。
林瑔其实喜欢笑,笑起来很浅淡,嘴角抿出一个不大明显的弧度。
就如同现在一样,他还是那么笑,几人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被几人这么打量着,是个人都会有些不自在,林瑔正想开口询问。
冷不丁的额上就复上一只温热的手,又不等林瑔拨开,那只手又自己离开了。
林瑔蹙眉看他,却见苏珏移开手后自己站那喃喃自语:“这也没烧啊……”
“你……”林瑔无语,想了半天似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倒是没想到。”脂沫打量着林瑔,“我以为至多能诓了小殿下来,没想到反而是你愿意。”
林瑔反问道:“我瞧着姐姐的这镯子厉害,就想学了,不成吗?”
楚知接过话茬:“自然是成的。只是你是林太傅带大的,多少还是染了些林太傅的性子。这软银丝说白了就是个杂耍用的玩意儿,与你很不相和。”
“管他呢!”脂沫倒是高兴得很,“小公子到时候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跟我学这个,想想都觉得好玩儿!每次见他们跟着你念书我都觉着有趣得打紧,终也轮到我了!”
苏珏故意往楚知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却也保证能让脂沫听得清清楚楚的。
“子卿觉着先生方才怕是想错了,脂沫姐姐也就是想从我们两个中间选个消遣的出来。清尘定然说不过脂沫姐姐,姐姐才更偏向他。可怜清尘,以后怕是日日都要听人唠叨喽!”
“诶,你个死小子!说什么呢?别以为我听不见啊!”
苏珏忍俊不禁,眼见着脂沫要走到跟前了,撒开腿就跑:“姐姐不如试试,看看能不能追上我!”
“你……别跑!”
楚知笑着叮嘱了一句:“小心些,地滑,别摔着!”
剩下的他可管不了,有得闹了。还是林瑔安静,从来不这么闹。
正想着,楚知低头看了眼林瑔,却发觉他手上还捧着那根脂沫勾下来的树枝。
便半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怎么还捧着?要拿回屋里去插瓶?”
林瑔看了眼楚知,又低下头去,眼睛盯着那根树枝,双手捧着捧到楚知面前,道:“先生,这棵树,已经开始发芽了。”
楚知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接过来仔细一看:“还真是!”
林瑔仰着脸看他:“如今还下着雪,天又冷,那便还算冬日,这树却已经生了新芽。清尘从前从未注意过,不知还有如此奇观。”
楚知有些出神,不知是被林瑔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事。
半晌林瑔才见他微微勾了下唇,蹲下身把自己往跟前揽了揽,道:
“我年少时,曾读过一句‘雪里已知春信至’,年少初读时,便从全篇中一眼看见了这句。我总觉得这句词是在告诉我……你看,已经能看见新芽了,那便是说春天要来了,熬过这场雪,就是春天。过日子也是一样的,只要熬过这场风雪,好日子就要来了,不好的事会跟着雪一起走。我不知怎么就认定了这个念头,同别人讲人家都觉得我奇怪,不知你怎么想的,但在我眼里,这是个好兆头。”
林瑔接过楚知递回来的带着新芽的树枝,它被握了许久,雪水早就化在了林瑔手里,现在捏着都觉得有些温热。
林瑔怔怔地看着和脂沫满院子跑的苏珏,看他们二人闹,突然发觉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最开始来这里时的那种透骨的冷。
有人了,这个院子不再是阴凉的了。往后走,再往后走……
林瑔无声轻笑,捏紧手中的那段树枝:“嗯,好兆头。”
不知道是不是满宫的这样子的树都已经发芽了,但至少他们宫里的这棵是。
这就是好事,雪化了就是春天,从这个春天起,他们四个人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中,这样过,就很好。
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很好。
见林瑔出着神,苏珏脚步一顿,擡手示意不跟脂沫瞎跑腾了。
然后放缓了步子凑到林瑔跟前,把手直接贴在了林瑔脖子上。
他跑了这么久,身上倒是热的,只是手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冰凉。
甫一贴到林瑔身上就听一声惊叫,忍不住笑了起来:“楚知先生给你讲什么呢?你自己出神,我都到你跟前了你也没反应过来,这可怨不得我!”
“苏子卿!”林瑔微恼,抄起一团雪就朝苏珏砸去。
苏珏没躲,擡手挡了下脸,雪团砸到身上一下四散开来,落进苏珏衣服里了些,冰的他一激灵:“可是扯平了,不许恼我的。”
没等林瑔说话,脂沫已经上来一手扯一个,全都拎进屋里去:“一个病秧子,两个小孩子,都是身体不好的,还敢这么闹,都给我进屋来!”
楚知很是无辜,莫名其妙就被牵连着说教了一句,却是忍不住笑,自己撩开帘子进门去了。
有一天算一天,这么过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