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2/2)
大苏曾有位皇帝自由跟伴读关系极好,他登帝便封了伴读做了大官,极其信赖器重。
奈何那位是个不知足的,借着先帝信任,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不知贪墨了多少,闹得民不聊生,最后竟把手伸向了皇位,给先帝暗中下药。
待东窗事发,先帝被这般亲近之人背叛自然不好受,宁是强撑着一口气立下遗诏。
皇子伴读永不得入朝为官,只要大苏还在一天,此律例便不可废。
“这……”朱钦犹豫一瞬,道,“奴才瞧着那林小公子是个有主意的,您不如让奴才到林太傅府上问问去,若是太傅和小公子不愿意再另说。”
苏瑾安略微思忖一番,道:“罢了,过几日待我有空了,亲自去一趟吧。”
林老太傅听完苏瑾安来意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人去唤林瑔过来。
“您老人家叫他出来做什么?孩子还小,有多少事怕是不清楚的,您直接回了我便是。”
林老太傅轻笑:“那陛下来这一趟,竟是专门听臣说不成的了?”
“实不相瞒,瑾安此次来找太傅,本也不是为了这事。”苏瑾安轻轻舒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您有多宝贝他,清尘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不能科举,就断了他的青云路。您若应下了,他以后若是怨您要怎么好?不应才是应该的。”
林老太傅笑着摇头:“陛下莫要这么叫了……您得记着不合身份的事不能做。这事还就得叫清尘自己选,您觉着他年纪小就该替他做了决定?万事都要由他自己决定,我把他引到正道上,只要不走偏,剩下的便交由他自己选择。是他自己选的路,走到头了才觉得舒心。”
林老太傅话音刚落,就听门外面有人道:“大人,清尘公子领过来了。”
“叫他进来!”林老太傅笑着指了指门口,“您瞧,这不就来了?陛下自己问他吧。”
“祖父。”林瑔视线落到苏瑾安身上时不免惊讶了一瞬,随即板板正正地行了个礼,“清尘见过陛下。”
林太傅摸着林瑔的头,柔声道:“清尘,陛下要同你说件要紧事,你好好听着,回去想一想,知道吗?”
林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重重点头:“嗯。”
苏瑾安笑了下,终是没忍住,擡手又掐了下林瑔的脸:“清尘,若是我要领你进宫去给……五皇子做伴读,你去吗?”
“五皇子?子卿吗?”
苏瑾安乐了:“你还知道他的字啊?他同你说的?”
“嗯。”林瑔点头,略微思索了一下,道:“若是他的话,倒也未尝不可。”
苏瑾安顿了下,擡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这么着急做什么?你回去好好想想,然后告诉你祖父。如果你做了他的伴读,可就不能参加科举了。还有你祖父,除了逢年过节,你就只能每隔三个月才能见他一次了。”
林瑔垂下眼帘,只再犹豫了一瞬,便坚定点头:“想好了。天底下的路又并非只有科举一条,我不是一定要科举的……祖父……”林瑔转过头来看向林老太傅,“祖父,等清尘休沐,就回来看您。”
闻言,苏瑾安和林太傅顿时笑起来。
良久,才叫了人过来把林瑔送回院子去。
林太傅见苏瑾安笑得开怀,不免叹道:“陛下待清尘都能这般好,为何偏偏就对那孩子……”
苏瑾安没出声,林太傅又道:“也罢,陛下有怨也是应该的,可那孩子……您这样对他不管不顾,他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终归也是有怨的。亲父子,何苦闹成这样?”
苏瑾安出神地摩挲着腕上有些陈旧的白玉骰,思绪万千,似乎飘回了很多年前,某个人给他系上这个东西的时候。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发觉自己脸僵得做不出什么表情来:“先生,就叫他怨我吧。他好不好过,糊弄着混完这一辈子也挺好的……跟殷家粘着关系的人,我连我自己都能怨,只有他,他是我求来的,我没资格怨他。可我也没法儿见他,我见不得。”
他能有愧,但不能有怨有恨,可他也确实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须臾,苏瑾安才终于缓过来了似的,若无其事地笑了下。
虽说看着还是有些勉强,但至少还能算是个笑:“年岁大了,就总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让太傅看笑话了。”
“你才活多少年了?叫什么岁数大。”林太傅笑了声,道,“说说吧,今儿个来总不能只为那一件事。”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太傅。”苏瑾安道,“太傅……收了苏珏做徒弟吧,也无须教他什么,挂个名头,权当是给他一个庇护。按理说朝堂相争,同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关系?可偏偏想他死的人太多,我怕我护不住他。”
“你哪里是护不住他?没爹没娘的孩子最可怜,谁都能踩上一脚的玩意儿。”
林太傅脑子有些不清醒,这话说得冒犯了些,可他瞧了苏瑾安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随即摇着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间,他本该满足地喟叹一声,却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
林老太傅径自斟了一盏茶,幽幽叹道:“我那时旧伤难愈,太医来瞧开了一堆药不算完,还非要嘱咐一句少喝些酒。我不听,你和他带着他师娘,一天到晚地就只顾着盯着我,我就总偷偷把酒倒在茶盏里,还是要被你们发现,一个个盯得紧着呢!尤其是那小子……”
他静了好一会儿,明明就喝了那两盏酒,却好像醉得厉害似的:“臣活了这些年,有时候随意提点那一句两句的,便有人半开玩笑似的喊我一句师父,但真吃过的拜师茶也就那一盏。臣是看不透陛下咯,您不管那孩子,却又要叫他活着……陛下说,那孩子叫我一声什么?差着辈分呢!”
苏瑾安面色平静,摩挲着那颗玉骰的动作却快了些:“只要还能过得去,就这么混着吧,他能这么没大病大灾得活到老就够了。您要不愿意收下他,此事便作罢吧。让清尘他再好好想想,那么好的孩子,磋磨一生才是可惜。”
林老太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我昨日领他进宫回来他便问过我,何时要再去宫里,叫我带上他一块儿,原来事是出在这了。陛下出来的也有些时候了,快些回去吧,待老臣有空了,便去见见五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