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一路跨过皇城回到王府,杨修元扔掉缰绳,钻入堂屋,迫不及待要将身上紫袍换下。亲王、嗣王、国公等国之宗亲,皆服紫,可是紫色吸热,若非逢到正日,在神都的年轻杨姓宗室们都不爱穿。
辛时也把汗湿过的翰林吏袍换下,拿凉水擦过背,等身上汗水出定,才穿干净的衣服。王府中未曾为他备有衣物,杨修元的里衣略显宽大,立刻有仆妇比对后往腰身上麻利地订了两针,再上身便正正好好。
他披一件淡绿色的纱衣,趿着履“啪嗒啪嗒”穿过游廊,推开一处偏殿的门。冷气立刻扑出来,有香气一样沁人心肺,辛时唯恐其逸散,进殿后立刻将门紧闭,回头见杨修元直起身跪在座团上,双手撑着桌面看他。
水晶碗盛的杨梅深红近紫,比不久前杨修元才脱下来的紫袍还浓艳,一团团冷气困在果子与果子的空隙中,在透明的碗面凝出一层微微涌动的雾。水晶碗盛鲜果,正是最时兴的装饰,也不知道是家中哪个用人如此紧跟潮流,八成与其他王府交流过……辛时正想着,一落座,见什么东西奔脸而来,下意识后仰擡颌,看清楚是杨修元递过来的杨梅,微微一笑,一口衔走。
那杨梅冰得很彻底,一口下去,冻得牙齿发疼,忍不住将剩下半个拿在手上。咬开的果肉红丝丝、白盈盈,辛时舔一舔牙,将酸味舔净了,道:“放哪冰的,这么凉。”
杨修元道:“冰窖口上。”说罢也去拿杨梅吃,同样被酸得嘶嘶抽气,捂着腮帮叫人去拿糖。家奴调和糖浆过来,蘸一蘸,终于将酸味缓和,杨修元犹嫌不够,一股脑将糖汁倾在碗中让杨梅预先浸泡,拿竹签签着吃。
一连啃数十个杨梅,心底生寒,辛时停口,转而拿桌上的竹签玩。他把用过的签子折断拼字,一笔一划,不亦乐乎,一边玩,一边问杨修元道:“早上出嫁好看吗?”
杨修元道:“挺热闹的,都是人,我第一次知道和亲原来这么要动用这么大的规制,阿姐出嫁也不如这次铺张。陛下从城头上下来的时候……好大的威望啊。”
辛时笑道:“毕竟是国事,与邻邦交好,再怎么盛大也不为过。你如今是不参与,但过半个月你的堂表兄弟姐妹成婚,用度只会比对外更大方,到时候的神都,估计下雨下得都是金银。”
杨修元道:“算了算,大概要连吃一个月的酒。说到结亲,阿汝,今早出门后我想到一件事,一直想和你说——和亲匈奴,其实不应该是宫女吧?”
辛时问:“怎么了?”
杨修元拂去桌上未用的竹签,道:“这不是旧制吗,我也清楚的……与外邦交好,通常要嫁宗室公主,我们……我们有的啊。”
辛时隐约明白杨修元想要说什么。他渐渐柔下神色,语气变得平缓,道:“是陛下的旨意,塞外苦寒,不要女眷们过去受苦。”
杨修元半天不说话,他注视着辛时,目光中满是期冀,却又隐隐含着胆怯。他不常有这样欲说还休的时刻,磨蹭好久,终于吐露心声:“阿汝,阿姐她们迁回来了,也住在神都。你说我能有机会去看看她们吗?”
辛时一愣,道:“你……”
杨修元道:“陛下对我们没有表面上那么好,他把女眷关着,不让我们团聚,就是还把我们当囚犯看待……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看她们一眼,偷偷看上一眼就好。”
辛时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既知道自己身份并不稳妥,就不该再有这样冒险的念头。”
杨修元的眼神黯淡下来,道:“我也知道冒险,可是十一年了,满打满算十二年,从来没有机会得到她们的音讯。被关在那里的是我的姐姐,阿汝,她们对我来说和你一样重要,一想到她们离我只有数坊之远,却不能见面,甚至连生死都不知,我就觉得坐立难安,我……那也是我仅剩的还可能在世的家人啊……”
看着杨修元悲戚的模样,辛时眉头一动,还想劝说,却怎么也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他能劝杨修元什么呢?忍过几年等到新君继位,也许形势会好很多……真的能变好吗?
辛时意识到,他无法干脆利落地拒绝杨修元,并不因为对方模样可怜,而是他自己也没有信心。杨擅偏爱手足不错,可女眷属于内宫该管的范围,他会愿意为几位姐妹与叔伯遗孀得罪母亲吗?毕竟该封王的兄弟已经封王,余下的只是不甚重要的女眷。
这些“不甚重要”的女眷,是与他们血脉相连,真真切切朝夕相处过的家人。是的,家人。杨修元的家人岂非也是他的家人?唯独这两个字,叫人魂牵梦萦,甘愿为之放弃一切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