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2/2)
人未到,声先至。辛时原以为按照西市和远化坊的距离,胡商们打个来回再怎样也要近一个时辰,没想到才过半个多点,就听见门外嗓门极大的笑声:“辛待诏,好久不见啊!来老曹的地方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平白害我们失了礼数!”
如果不是你眼睛太尖把我从人堆里揪出来,才不愿意欠你这个人情,辛时心里这么想着,从坐上站起与曹昆仑寒暄,又向他表达感谢。
曹昆仑援辛时入座,见桌上有为他准备的奶茶,抓来仰头引尽,喘着气笑道:“路上跑得急,这回口渴了。待诏别怪我粗俗!”
老萨保体态饱满,辛时瞧着他,似乎比两三年前看见的模样又圆润了不少。萨保是大周朝廷记档在册的五品官员,曹昆仑在神都称得上养尊处优。
双方为何事而来,曹昆仑心知肚明,坐下之后,也并不着急提起。他只和辛时扯些闲话,眼见开场活络得差不多,才叫人取出早准备好的契纸,也不过目,挥笔潇洒地在盖印的地方署名,拿给辛时看:“辛待诏看看,觉得没问题,签字就成。要老曹说,这合同也麻烦,你要借钱我们还信不过嘛,说一声直接来支使的事……”
辛时忙道:“这不行,怎么能白拿你们的钱,连个印信都没有。”说罢也只是很快地扫过纸上关键信息,便拿来毛笔,在一旁奴婢手中捧着的砚台中蘸过墨水签字。
正事眨眼间谈完,曹昆仑往杯盏里填了茶,没有就此结束这段日程的意思,依旧拉着辛时说话。他开始夸辛时,从得二圣赏识到办事缜密,又到人品性格相貌,辛时一开始还能谦虚几句,见曹昆仑越夸越离谱不由得有些难安,这个夸张手法……有点太过了啊?
曹昆仑热情洋溢地谈了大半个时辰,眼见还有没结束的意思。他的兴致实在高昂,辛时应和也不是、不应和也不是,终于逮到一个老萨保喘气的机会,装出不经意的样子朝外一瞥,道:“外面是不是有人找曹萨保?好像站了有一会了。”
他这么说,曹昆仑也只好叫人进来先问一问。来人红发浅瞳,看模样是个波斯人,也许真是等急了,只朝曹昆仑匆匆行礼,无视边上的辛时,直截道:“往酒泉去的商队已经打点好,请示萨保什么时候下通关文牒?”
见手下无礼的样子,曹昆仑诸多不满,当即翻脸,朝人啐骂道:“好不懂事也!没看见我正陪伴贵客,尽拿这些俗物来坏兴!”
波斯人挨了骂,满脸委屈,道:“人家三天前就说要签,今天分明得了应诺,都到你老人家案前了,又白等两个时辰。再等下去今天又出不了城,延期货物送不到,将来要打官司的!”
曹昆仑脸色一沉,眼见是又要骂人。辛时和他聊得尴尬,心里巴不得曹昆仑有事回去,起身打圆场,道:“萨保接待某前正在处理要务?是某的不是,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听起来是件急事,不用再陪我了,正事要紧,万一闹出纠纷来可不好。”
曹昆仑挽留几回,也就顺着台阶而下。他又说很多招待不周、下次再来之类的话,和辛时一起走到门口,才依依不舍告别。
下次啊,最好别有了,话里话外都想套二圣的消息,和圆滑世故的老油条打交道真是累。辛时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回到家,等芝奴阿衡替他更衣,将契纸妥善收好后,往床上一扑。
被褥蓬松柔软,仔细闻上去,还有丝丝未褪去的阳光的味道。杨修元今日在外有约,宅院中一片静悄悄,辛时盯着房顶看许久,突然翻身将自己裹入被子里,额头抵住枕头的时候,嘴角再也忍不住弯起来。
尽管老萨保的夸赞让人汗颜,可他是真的、真的,好高兴啊。
或许这份称赞是虚假的、讨巧的,是因为内庭和二圣密切的关系,可是走到那里都有人愿意笑脸相迎,这本身已是一件很不普通的事,无关真心。谁不愿意自己能活得风光呢?何况这份来自神后的器重,也确确实实是靠他亲手证明的。
能够做一个被他人认同的人,真好啊。
闭市鼓缓慢地一声声敲起来,大正坊离鼓楼极近,于是那声音也愈发雄浑,震入天边,灼烧无边无际的红云。正该是一日将近、合家团聚的时候,辛时听树上似有宿鸟扑扇着归巢,又听家奴动作缓慢地对院门逐一上锁,想和杨修元分享倾诉的心情突然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又会见到他,辛时这样安慰自己,望着逐渐暗下的室内,任由思念在四肢百骸中抽枝发芽,直至被睡意取代。
半梦半醒之间,“哐哐哐”,忽然有人剧烈地拍砸院门。宿鸟惊飞,辛时同样惊起,在“大内急传”的模糊字眼中披上外衣奔至外堂,才将门打开一点,就被一只手伸进来往外一拽,推入马车之中。
车轮滚动,阿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同样火急火燎,带着不可知的不安。
“辛待诏,速与我入宫。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