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2/2)
“间离法。”
那人声音轻缓地念出三个字。
刹那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舞台上下如鬼魅的影子一样的“演员”和“观众”们,都纷纷停止了动作,僵在原地。
“看来我赌赢了。”那人声音中含着笑意。“那个世界的东西果真带出来了。”
火舌舔舐上蜡烛,照明转移到草莓蛋糕的上方。草莓汁液含糖量很高,外溢出来,侵蚀融化了奶油表面。
蛋糕轮廓稀松地下塌。在橘黄的光晕里,白与粉,甜与酸,混合成一种模糊不定、如油画般诡异梦幻的陈旧感。
光晕的范围也进一步扩大,照射到托着蛋糕的男人身前,颈前,下巴上。
下半张窄瘦的脸露了出来,轮廓在光影中清晰分明,驱散了舞台上那股如梦如幻的缥缈未定。
正是秦予义无疑。
秦予义闯入正在表演中的剧场,站在舞台前方转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坐在座无虚席的观众席最中央,那个最佳观赏位上的人——
成人体态,挺拔俊秀,衣冠济楚,两手平整地放在观众席的扶手两侧。头微仰,靠在椅背上,擡着下巴,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看向前方。
秦予义的视线对准那人右眼正下方的小痣。在幽幽跳跃的生日蜡烛的火光里,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我进来了。”秦予义纵身一跃,跳下很高的舞台,拾阶而上,穿过面无表情的观众们,站在观众席中央的那人面前。
“商觉,原来这就是你记忆中最深的执念。”
可商觉却像是被魇住了一样,对秦予义的靠近置若罔闻,只保持着观看的动作,目光僵直地对准舞台上幼小的自己。
秦予义低头看着商觉的脸,再回头看向舞台。
那个舞台上演的,是商觉记忆深处,最特殊的,最痛苦的过往。
梦和戏的共通之处,大概都在于它们都非真实,能使人耽溺,又能回避现实中的苦楚。
可耽溺久了,无法忘怀,就成了执。
所以商觉只敢将这些回忆挤压在脑海的最深处,刻意压制,不敢翻出来细想。
但为了留住脑海中与秦予义的记忆,商觉要找到一块最隐秘的角落,不得已翻出了这些往事。
可未曾想,在那被刻意割舍的无意识角落里,竟然长期以往滋生了一个梦魇似的剧场。
这片领域反复上演着商觉最压抑的病根。
一旦主动踏入进来,有意识地投来观看的一瞥,商觉就会立马被执念吸引进去。像个傀儡似的安坐在观众席位,旁观着过去,一遍遍回望,一遍遍在灵魂深处中复演过去的经历。
只能沉浸地与舞台上曾经的自己共情,无法割舍,更无法抽离。
秦予义低头,看见无数黑色伶仃的人影伸长细瘦如骨的手,像一条条蔓生的藤蔓,攀住商觉膝盖以下的两条小腿,将商觉牢牢地缠绕在原地。
而那如影如雾的“藤蔓”另一头,一直从观众席延伸到舞台上,连着小商觉的脚踝。
“陷得太深了。”
秦予义蹙眉,将生日蛋糕放在商觉的面前,吹熄了那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
火苗的光倏地从商觉黑沉沉的眼底飞逝而过。
下一秒,秦予义身边弹出一页光屏,淡蓝色幽暗的荧光,是只有他才能看得见的面板。
那页光屏还保留着清理秀参赛证的样式,不过其余信息都已经消散,只剩下能力一栏还有文字。
那一行小字是:
【间离法已启用。】
唰——
昏暗的剧院观众席中央位置,忽然响起一阵微妙的动静。
像是骨骼收缩,身体变形,衣物掉落,窸窸窣窣。
顿时,坐在观众席上,如人偶一般的商觉手中,填入了一把冰冷的武器。
是一把小刀。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秦予义的声音。
“好好地看着我,他们只是你的过往投射出来的幻影,是虚假的演员,并非你日思夜想的真人。”
“不要再与过去的自己移情,不要在沉溺于旧梦,不要逃离现实,保持理性和自我判断。”
“割舍困住你的梦魇,让帷幕落下。”
轰!
迅猛的火焰以商觉为中心,一左一右,沿着观众席两边的通道,瞬间向舞台包围而去。
舞台上的演员身影模糊在炽热的火焰中,熊熊燃烧,变为面目全非的,黑炭一样佝偻的影子。
红彤彤的火焰升上天,形成一道火墙,又似一道观众席与舞台之间分割的帷幕。
商觉怔了一瞬,眼底漫出大片大片的赤红,强烈的火光烧毁了痛苦的泥沼,将他的脸曝得熠熠无暇。
“秦……予义……”
“我想……起来了……”商觉缓缓攥紧手中的冷器,张了张口。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你……”
缓缓滚动了迟疑的目珠,商觉眨眼,一下,两下,感受着周围炽热燃烧的火焰。
接着,商觉发麻的手臂晃了一下,连带着他手中的刀刃折射出强盛生辉的冷光。
刀光划过商觉的眼底,锐光斩断迷惘,变得清明一片。
商觉缓缓起身,从观众席上站起,那些缠住他双腿的黑雾愈发收紧。
唰——
一道银辉弧光划过,那些黑影般的人手应声而断。
商觉擡脚,踩上那些匍匐在地的人影,踏着它们的虚幻如泥沼的身形,缓步向舞台上那人偶般的幼年自己走去。
“看来我们成功了。”
商觉面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心实意的笑容,喟叹着叫出他再也无法忘记的名字。
“秦予义。”
他收拢手掌,用充满热意的五指,尽全力攥着那把冰冷的刀。眸光一冽,对准了那些舞台上静止不动的虚影。
像是从迷雾中抽身而出,商觉周身重新四散出镇定的气势,掀唇道:
“和我一起,把这里打扫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