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2/2)
王浩昌看见他们周围的血肉墙壁忽然极速蠕动起来,像输血一样,绛紫色的青筋盘虬在裸露的肉红表面,一泵一泵挤压着。
随着某种摄入,周围的血肉墙壁形成一种泰山压顶的逼迫,向他们中间余存的最后一点空地侵来。
“再长下去……我们都会被挤死在这的!”王浩昌拽了拽翟宝,“我们得快点找出口才行!”
可翟宝却愣在原地,王浩昌没有拉动他的手臂。
“救他们……”
翟宝回头看王浩昌,目光坚定地说。
他额发被汗液和秽物浸湿成一绺一绺,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额之下血丝密布的瞳孔。
翟宝转向周围那些快要被血肉淹没的笼子,脚步不停地向那些笼子外面吊着“谢、米、支、任”四个家族姓氏牌的孩童们走去。
“他们还活着,带他们一起。”
王浩昌看清翟宝眼底的情绪,一愣,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咬了咬牙。
“好。”他靠近离他最近的一个笼子,双手抓住栏杆,用力撼动着已经腐坏生锈的合页。
“不用钥匙,这些笼子可以暴力破开。”
他板掉一扇笼子门,对里面懵懂恍惚的七八岁孩子伸出了手。
“跟我们走。”
随着翟宝和王浩昌的解救,所有被圈养当作祭品的孩子都出来了。
可周围的血肉墙壁已经膨胀到异常窒息的地步,只给他们留下不到两三平方的空隙。那些层层叠叠持续鼓胀的血肉还在侵占他们最后一点生存空间,可供呼吸的氧气也愈发稀薄。
王浩昌背着奄奄一息的孩子,额间冷汗密布,引以为傲的大脑高速运转,拼命想要思考出一条从这血肉泥沼挣脱的求生路。
“汪汪!”
王浩昌低头一看,皮毛沾着粘液,浑身脏兮兮几乎快看不出底色的小黄狗正咬着他的裤腿,将他往一个方向带去。
王浩昌眼睛一亮。
“小黄!是你!”
“嗷呜!”
小黄拖着他转身,王浩昌看见另一边的机械狗正用脊背吃力地撑开一层厚重血色赘肉,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洞口。
一阵凉风吹到王浩昌的脚边,王浩昌心中一喜。
“是出口,跟我走!”
王浩昌跟在两只狗身后带路,翟宝在队伍末尾殿后。
他们一行人在狭窄柔软的血肉隧道之中爬行了许久,涌进来的凉风愈来愈多,也越来越清新,像是黎明前的温度最低的时候,吹散了腥臭浑浊的稠闷。
渐渐的,每个人身上都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粘液,如同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橡胶薄膜,摩擦力减弱,他们的手臂和腿在血肉隧道之中打滑,很艰难地爬向唯一一条通往生门的道路。
咕叽。
他们从一条撑开的缝隙之中涌了出去,跌落在粗糙的岩体表面。
“出来了!”王浩昌抱着面颊凹陷、肋骨高高顶起胸脯皮肤的四五岁孩子,抽手擦去粘在眼镜上的透明粘液,慎重地打量周围。发现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岩洞,便放下心来,转身清点起来人数。
“翟宝?”他向队伍末尾叫着,可却迟迟等不来回应。
王浩昌一愣,快步向后走去,却悚然发现,他们先前出来的洞口居然不知何时合拢起来,只剩下一条细缝。
“快走!”
翟宝的声音从里面沉闷地响起。
一个孱弱的、浑身是血的孩子被推了出来,可却不见翟宝的身影。
“发生什么了?他还在里面!?”王浩昌冲到那浑身浸血的孩子面前,急切地问着。
可那长期被关押在地下的孩子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神采,问什么,都只是一副空洞的表情。
王浩昌再也等不了了,他直接跑到洞口边缘,想掀起那层层累赘的皮肉,把翟宝拽出来。
“别拉开。”
翟宝的声音在里面变得异常含混。
“为什么?”王浩昌十指扣在裂缝边缘,却怎么都撕不开一条出口。
王浩昌冷汗密布,心中一凉,一个念头飞入脑中。
只剩下一种可能,这出口是从里面被人为地关上了。
王浩昌两眼通红,已经不能冷静思考,一拳重重打在黏腻湿滑的血肉上,发出啪的一声湿响。
“为什么不出来!”
翟宝背靠出口而坐,反手死死掐住缝隙,仰头伸长了脖子。
此时,不断上涌的鲜血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耳根。
“我之前来过这个洞窟。里面是封闭的,中间有个水潭,没有对外的通道,只有一个地面升降机关。”
潮涌的鲜血已经爬升到了翟宝的下巴,他仰着头,在整个人被淹死之前对王浩昌说:
“机关启动器在别人手中。要是隧道里的血淹没洞窟,大家还是活不了。”
“不如……咳咳……”
翟宝呛了一口腥臭的血,嗓子发黏,气道里响起刺啦刺啦的杂音,他艰难地用鼻腔吸取最后一口空气,对王浩昌交代。
“人死后尸体会僵硬,我能撑一两个小时。”
“就让我……替你们封住……”
“你……咳……你脑子聪明……只要给你时间,你一定能找到离开的……呜……咕噜……”
翟宝的声音渐渐衰弱下去,像是溺水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两行眼泪从王浩昌的眼角涌出,他死命扣着合拢的裂缝边缘,用力到两手食指中指的指甲都从肉上掀了起来,渗出湿滑的鲜血。
“你个蠢蛋!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让别人活下去吗?”
“你以为就没有别的办法阻止这里被淹吗!?”
“你以为……”
王浩昌死死咬着后牙,一张脸因用力而憋得紫红,汩汩泪水滑落两腮,他脑海中浮现出翟宝脸上那空洞绝望的神情,改口道出对方真实意图。
“……就算你不想活了……”
王浩昌听着里面毫无人息的动静,眼镜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他的声音减弱了下去。
“……也得选个像样的死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