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1/2)
幻空城
秦予义的第一反应就是摘掉通感器。
那片湿润薄膜还粘在指尖,让他生出被蚂蟥锯齿般口器吸附的错觉,连带着皮肉都灼烧得疼痛起来。
他站在床脚,一脸冰冷地将通感薄膜往垃圾桶里甩,可它还流连似的吸着皮肤,秦予义用了另一只手的指尖去扣,不慎剐破自己的皮肤,沾了血渍,指尖湿漉。
咚咚。
就在他好不容易摆脱那枚通感器的一瞬间,他房屋的门被敲响了。
由于天元对黑地的突袭,外面正在陷入动乱,旁边的客人早就撤离了,这个时候,会造访这间房的只有……
秦予义死死地盯着门口,目光灼灼,要将那薄薄的淡木色门板凿出一个洞。
他走过去打开门,走廊上的应急白光洒进地板。
门后站着一个面孔陌生的仿生人。
可对方一开口,声音却是熟悉的。
“考虑到你现在的状态可能不会接我的通讯,所以我接管了一台这里的仿生体。”
他听见商觉说:“想和你面对面谈一下。”
秦予义没有当即回应他,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仿生人两秒,随后侧身让对方进来。
合上门的一瞬间,他再也无法维持风平浪静的模样,瞄准仿生人背对他的一瞬间,直接掐住它的后颈,手臂肌肉爆发绷紧,用力将仿生人掼在墙上,欺身逼问:
“我妹妹在你那里?”
秦予义想起白天在电梯里,他见到的商觉身边那个把玩锥刺的人。
“你真的认识行刑者?”他冰冷的吐息打在仿生人的耳廓。
“还是说……你就是行刑者?策划这一切的人?”
没给商觉回答的空隙,他掌下愈发用力,仿生人的脖颈一点点颤抖地向反方向折去,坚硬的金属骨骼发出吱呀的响声。
仿生人的下颏抵在墙面上,无法执行转头的动作指令,嘴唇一开一张,僵硬机械地卡顿着。
捏在秦予义手中的仿生肌肤已经扭曲变形到了极致。
“不管这一切是不是你在耍我。”秦予义危险低哑的声音附在仿生人耳边,用力一按,“把秦子鹦还给我。”
嗡——
被他抵在墙面上的仿生人瞳孔忽然暗了下去,发灰发白。
秦予义低头,发现不知何时,粗制滥造的仿生人已经不动了。
咚咚。
他的门又被敲响了。
秦予义面色一沉,松开了已经如破铜烂铁般的仿生人,转身向门口走去。
门外依旧是仿生人,和前一个同样的型号,同样的外表。
秦予义怒极反笑,他直接揪着仿生人的领口,将对方拖了进来,砰的一声关上门。
“冷静点了吗?”仿生人口中传来商觉的声音。“那并非我的本体。”
秦予义压制着眼中危险的寒光:“呵……你想说,无论我毁掉多少台也无济于事,无论你怎么耍我,我都无法威胁到你。”
仿生人顿了一下:“并非如此,我自始至终都是怀着诚意与你接触。”
“哈……诚意?”秦予义提起仿生人的领口,将它提得脚尖离了地面。
他现在没有心思跟商觉辩驳,也不想去考虑商觉这么做是否隐含苦衷,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一点——
是商觉,将秦子鹦从他身边带走的。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将商觉置于完全对立的地位。
他欠着身,眼中流淌着愤怒的恶意。顿了一瞬,炼化了在下城区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尖锐、辛辣和讽刺,浓缩成了一句粗鄙至极的话,附在仿生人耳边一字一句讥嘲,让商觉听个真切。
“你的诚意,就是用通感摸……”不入耳的词含在他的口中,被仿生人的听觉系统接收,清清楚楚地传入商觉耳中,“……让我爽吗?”
仿生人涣散的瞳孔骤然凝住他的脸。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你的成长依旧不足,这让我很失望。”商觉冷声说。
“哈……”秦予义不可置信地瞠目笑了,“成长?你在衡量我什么?你凭什么对我用这个词?”
他从提着仿生人的领子,改为掐住了仿生人的脖颈。手臂举高,仿生人被卡住了命脉似的仰着头,拼命踢着地面,挣扎起来。
“擅自把我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的是谁?”
“把我计划全部打乱的人是谁?”
“把我最重视的东西全部夺走的人是谁?”
“失望?”秦予义复述了一遍商觉的用词,嗤笑道,“你也配?”
仿生人在胁迫中,头往旁边一垂,瞳孔骤然失色。
秦予义没有控制稳手里的力道,仿生人金属骨骼里的电线外露了出来。
他掐断了仿生人的脖颈。
门口第三次响起敲门声。
被商觉控制的仿生人,再一次诡异地出现在他门口。
秦予义身后凌乱地躺着两条仿生人的躯体,他表情阴沉地看向来人。
这次,他没有让仿生人进门。
“就算不是我带走秦子鹦,她也会被别人带走。”
“你根本无法保住她。”仿生人面无表情地开口,商觉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出逃的试验品。”
“试、验、品。”秦予义撑在门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仿生人,“是种梦公司的?”
“并非是种梦公司,而是赫尔墨斯生物科技公司。”商觉平静地告诉秦予义真相,“她是人类基因和异星生命的杂交体,是用来研究异星生命在地球适应性生存的实验载体。”
异星……
秦予义的五指骤然叩紧门框。
他早清楚秦子鹦不是正常孩子。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起,最开始,秦子鹦的确没有人类的形态。
那时候,他刚犯下威胁公共治安的罪,被机械警察关进看守所,他牢牢抱在怀中的红紫色肉块,也像是寄生物一样,一直与他形影不离。
顶光苍凉冰冷的看守所内,当时只有八岁的秦予义被锁在监牢里。
门外响起皮鞋清脆的脚步声,八岁的秦予义忍受着撕裂般的头疼,在模糊中听见走廊有监守长促狭的声音响起。
监守长在似乎在讨好着谁。
“这小东西自己来的……”
“……没有,绝对没有,不是从黑市跑出来的,很干净……脾气不太好……您把他买回去,想怎么着都行……”
“不是仿生体……我确认过了,是人类,活生生的肉……”
“私自买卖有没有隐患?没有,绝对没有,这下城区才成立几天啊?管理还不严格,我保证,就算这小子死了都没人在乎,跟了大老板您啊,算这小子的福气。”
“先看看脸?没问题,您尽管看,就跟我之前给您说的一样,这小子这小小年纪就已经长得很漂亮了,要是再等段时日,啧啧……不敢想……您来这边看,我给您打着光……”
监牢内,瘦小的秦予义一脸木然地听着这些语句,他并不理解监守长的话。
忽然,他感觉到怀中的肉块忽然动了起来,像流动的液体,沿着他的胸骨,像蜗牛一样缓缓向上爬。
他扯了两下,没有扯开,只好任由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在自己身上移动。
路过锁骨,爬上喉咙,最后,肉块严严实实地吸附住了他的脸,只给他留了两个呼吸孔。
迎面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手电光。
秦予义眼睛被肉块挡住了,强烈的光线穿过在他脸上延展铺平的肉块,眼皮上的血管嗡嗡地细震着,只能感觉到眼前有红光。
“啊!怎么会这样!?”
手电光剧烈摇晃了一下,监守长惊愕地大喊,“你长了什么东西?肉瘤!?”
“这就是你口中的漂亮孩子!?”旁边有人勃然大怒,愤怒离去。“分明是一个丑陋至极的怪物!”
“等等,您听我解释,他之前真不是这样……”监守长追了过去。
周围恢复安静,秦予义抱着双膝,面朝监牢,对脸上多出来的肉块无动于衷。
忽然,那肉块渐渐蠕动起来,生长出了许多嫩芽般的触手,贴合在秦予义的太阳xue,缓缓陷了进去。
[你的大脑里……什么记忆都没有……]
[我无法从中学习……无法……学习人类……]
[……你是第一个没有排斥我的人类……]
秦予义听着脑中多出来的话,不理解其中含义,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
[找到了……你还有另一份记忆……储存起来了吗……是一块芯片……]
[这是谁……秦安……他和你的名字不一样……他的记忆……执念……好深……]
咕叽咕叽,秦予义脸上的肉块剧烈蠕动起来,肉枝丫一样的触手向大脑内部探得更深。
[原来如此,我懂了……他直到死前还在后悔……他的失责……妹妹被怪物吞掉了……]
[他每晚入睡前……都在欺骗自己……努力忘掉妹妹死去时候的脸……害怕……大脑的创伤保护机制让他已经忘掉了妹妹的五官……新生……想要妹妹活过来吗……婴儿……诞生……]
[……找到了……学习……找到了可以学习的人类……吃掉……]
咕叽咕叽,肉块在秦予义的脸上不断小幅度蠕动着,源源不断地吞噬着秦予义芯片中储存的记忆数据。
这种学习,长达一年。
一年后,秦予义九岁,监守长还在坚持不懈地给这个脸上长肉瘤的小怪物找买家。
“我确实想收养个孩子……样貌……样貌无所谓,小小年纪就没有父母,还关在这种地方,你们也真狠得下心……”妇人担忧的声音响起。
“来路不明?这可有些难办啊……万一他的家人在找他呢……”
监守长疲惫地说:“多少钱都行,哪怕给十个通用币,你随便把他领走。”
“给你。”两人交易的提示音响起。
“不管怎样,也不能让个孩子待在这种地方。”
……咕叽咕叽,秦予义脸上的肉块终于停止了蠕动,凝成固体形态,触手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婴儿的手掌,从他两侧的太阳xue分离出来。
啪嗒。
皱皱巴巴的小婴儿掉在秦予义怀中。
监守长打着手电照了过来。
没了一直以来吸附在脸上的肉块,秦予义擡起头,不适应光线,眯起双眼,白茫茫的视野中,只有两条人影在晃动。
“啊呀……”妇人发出惊呼。
“怎么……是两个孩子。”
……
最早和秦子鹦相关的记忆复现在他脑中,秦予义闭了闭眼,意识回到当下,紧紧咬着后槽牙。
掌下的门框在一点点变形。
他低头盯着仿生人的眼球,一字一句地郑重宣布:
“无论秦子鹦到底是什么东西,外星生物也好,怪物也好……”
“她都是我的妹妹。”
“她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放弃她。”
“但事实上,单凭你现在的能力,你无权决定她的去留。”商觉没有理会秦予义的决心,他只是冷静地陈述现状,“制造出她的人,要继续未完成的实验,目前正在积极组织回收秦子鹦。”
“那些垄断资源的种梦掌权者更不会放过她,就算我把秦子鹦还给你,你妹妹也很快会被抢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