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1/2）
第 109 章
舱体内的营养液飞速下降。
内部有反重力机关, 白榆依旧飘浮在舱体中央，待仿生人走过来，将闭合的舱门开启，她才擡起手臂, 让对方取下连接在身上的芯片和皮线。
“身体有好转一些吗？”
仿生人的眼眸呈现为无机质的蓝色, 似乎有某种情绪从她的眼眸中流淌而过, 很快便被数据流彻底掩埋。
她停顿了一下, 仰头看向白榆：
“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榆摇摇头。
从前的记忆就像是蒙着一层纱, 她可以通过梦境捕捉到些许碎片, 却没办法把它们弥合起来, 拼凑出具体的轮廓、观察其中细节。
“没关系, 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仿生人伸出手，把她从舱体内抱出来,
“我是卯，以肆的情感模块为蓝本架构类人逻辑核心的仿生人, 目前承担监护职责, 算是你的医生兼守卫。”
白榆看着仿生人的眼睛，觉得很熟悉, 但这种感觉只是隐隐约约的, 看不见、也摸不着。
机械鸟飞过来，停在仿生人的肩膀上, 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
白榆伸出手，掌心在半空中和擡起来的翅膀相接触，完成一次击掌。
机械鸟发出“呱呱”的叫声，翅膀展开, 圆柱形的机械轴卷着两张纸条掉下来，还带着小小的电火花。
【星星星星顶呱呱】
【病魔病魔退退退】
白榆：“这是04自己写的对联吗？”
机械鸟歪歪脑袋, “呱呱”两声。
它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却没办法用语言来回应对话。
白榆和它相处了很久，知道这是承认的意思。
“04真厉害！”
即便知道机械鸟没有搭建情感模块，她也笑着夸奖这只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机械鸟。
“呱呱呱。”
机械鸟又蹭蹭她的脸颊，这才低下脑袋，用喙把临时拆下来的机械轴安回去，中途还被窜出来的电火花吓了一跳，差点从卯的肩膀上掉下去。
“小心。”
白榆伸手拢住它，目光触及正在缓慢运转的能源核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待在仿生人的怀抱里，甚至在无意间忽略了对方。
她愧疚起来，下意识想要道歉，脑袋却被拍了拍。
力道很轻，就像是在对待易碎品。
“不需要道歉。”
卯说，
“你的身体有多次趋近崩溃，会遗忘一些事情是很正常的。”
白榆擡起头，看了眼光屏上的进度条：
“这个，是病症的治愈进度吗？”
“嗯。”
卯望着停滞的进度条，语气很温和，
“等它填满，你就可以彻底恢复了。”
方才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白榆环视周围，发现医疗基站的陈设没怎么变，面积却变得狭小了一些。
“前不久，主基地发生了一场爆炸，只来得及抢救一部分设施。”
卯解释道，
“现在的基地是在旧址上重建的，担心你醒来后觉得不适应，所以医疗基站还是按原来的场景进行布置，你的房间也和原来一样。”
白榆：“爆炸？”
这个消息实在很有冲击力，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其他仿生人呢？”
“有的距离爆炸源太近，只来得及回收能源核心；有的被爆炸时产生的能量波动影响，逻辑结构出现混乱，正躺在修复室里，进行模块重构。”
卯停顿了一下，道，
“爆炸源来自‘舱’，除了我之外，绝大多数仿生人都待在那里。”
在荒芜星的环境不再适应人类生存后，创造仿生人的人类进入“舱”内，陷入休眠状态。
仿生人的日常工作，除去监测环境、尝试各种措施来恢复环t境，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保证创造者所在的舱能够平稳运转、维持好每一名人类的生命体征。
一直以来，在基地内，“舱”都是最优先级。
即便能源匮乏、资源不足，仿生人们都会尽力为“舱”提供最好的设施条件。
白榆：“那…舱里的……？”
她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卯：“那里是爆炸中心，他们又全部处于休眠状态。”
她没有说下去。
但白榆已经听出了未尽之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拉了拉卯的衣袖：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了。”
卯对上她的视线，还是松了口，
“觉得不舒服的话，要告诉我。”
白榆点点头。
卯抱着她走出去。
爆炸似乎对基地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只有医疗基站是亮着灯的，外面的走廊黑乎乎的，隔上十几米，才能看见微弱的指示灯光。
寂静且黑暗的环境中，只能听到卯的脚步声。
白榆却觉得她的怀抱很温暖，安心地坐在她的手臂上。
过了大约一刻钟左右，白榆眼前出现焦黑色的巨大深坑。
基地的大部分结构都位于地下，舱也是，大概是为了防止二次塌陷，空洞各处都竖着高密度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墓碑。
白榆觉得有些难过。
她没有去过舱，也没有和待在那里的人碰过面，但她经常会听仿生人用向往的语气提起他们的创造者，每当环境数据有好转时，仿生人们都会表现得格外开心。
“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呢？”
“发生了一次小型地震，‘舱’内储存的备用能源太多，在地震时相互反应，引发爆炸。”
“不确定爆炸后残余的物质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
卯抱着她往回走，
“还是不要多待比较好。”
白榆乖乖点头。
她安静地待在卯的怀抱里。
仿生人没有心脏，只能听到能源核心运作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提出第二个请求：
“我想去看看大家。”
说的是仿生人。
“好。”
卯把她带回了医疗基站。
在操作台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后，左侧的墙壁缓慢消融，露出被隐藏起来的空间。
堆积在角落里的能源核心有几十个，有的自中心碎裂、有的被炸毁大半、有的一片焦黑，状态都极为糟糕。
几名仿生人躺在地板上，能源核心上连接着许多根传输线，蓝色的数据流自光屏上飘过。
“他们距离爆炸中心比较远，侥幸逃过一劫，但各方面损伤依旧很严重。”
白榆盯着那些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能源核心，看了许久。
她从卯的怀里跳下来，走到那堆能源核心旁，用指尖挨个触碰，又转到正在进行模块重构的仿生人旁，蹲下来，轻轻握住其中一名仿生人的手。
很冷。
身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卯蹲在她旁边，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不要难过，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白榆摇头：“我不懂。”
“仿生人是为人类服务的。”
卯说，
“舱中的人类，就是他们全部的存在意义。”
或许那场爆炸也对她的机体产生了些许影响，她的机械音有些平直，像是漠不关心的阐述。
机械鸟依旧待在卯的肩膀上。
白榆抱住机械鸟，把脸埋在它的翅膀里，有一点点想念泽菲尔蓬松的绒尾。
卯重新把她抱起来：
“好啦，你该回去了，不用担心这里的事。往好的地方想，他们自诞生之初，就被赋予了‘为人类服务’的使命，一直都是依照固定程序运作的机器人，这次的爆炸属于意外，是程序以外的因素，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逃离了固定的程序，成为了自由的仿生人。”
“仿生人的身体是由机械组成的，行动逻辑、情感模块是由数据编织的——所以，只要储存数据的主机还能运转，就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卯把她安置回舱内，确保芯片和线路连接稳固。
在反重力装置重新开始运转、让白榆飘起来之前，仿生人低下头，在她的额心落下一个吻。
流淌着数据流的眼眸轻轻弯起来，像是在笑。
“过得开心吗？”
“嗯。”
白榆有很多话想要和仿生人说，有关泽菲尔，有关她经营的店铺，有关她认识的、来自不同地方不同星系的朋友。
但时间好像不太够，身体的疲惫感已经累积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刚才走的几步路也是轻飘飘的，所以，她只是抛却悲伤，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营养液缓慢地漫上来，在舱壁一层层闭合前，白榆终于意识到那种隐约的熟悉感究竟来自哪里。
于是，她努力地擡起沉重的胳膊，先摸了摸机械鸟的翅膀，又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仿生人的能源核心。
白榆把手缩了回去。
营养液灌满了舱体，隔着透明的舱壁，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四下。
仿生人微笑起来，将手轻轻贴在舱壁外侧：
“嗯，是我。”
停滞的进度条再度开始运转，位于左侧的房间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几道身影从里面窜出来。
“呜哇，好可怕好可怕，跟那些家伙的能源核心待在一起，总感觉我下一秒就要被死不瞑目的鬼魂讨债了。”
“你还是少看点资料库里的娱乐小说吧，而且我们是仿生人，哪来的鬼魂？”
“可恶，我刚刚听到了，好像有仿生人冒领了我主治医师的身份！”
仿生人们吵吵嚷嚷地说着话，勾肩搭背地往舱体的方向走。
肆已经回到了操作台前，眼下正抱着手臂，冷淡地注视着他们。
三个仿生人僵在原地。
“我、我们没别的意思。”
098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就是想要看看小星星的情况而已！”
156同样也是一副表忠心的表情：
“就是就是，她突然醒过来，我们也很担心。”
“我是医疗用仿生人。”
111竖起四根手指，
“治疗和检查，都是我的分内工作。”
“不需要。”
肆说。
她的语气很冰冷，完全没有和白榆说话时的温和之色：
“你们还没有得到我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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