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臣本红妆(2/2)
薛白的“这边”是个沟渠流通的夹道,基本不能过人,然而这两人都非等闲之辈,缩起身骨总算有惊无险地蹭到了尽头。顾曲一看面前的“通途”,一张俊脸顿时皱成苦瓜:“不是吧?狗洞?”
“矫情!有狗洞钻就不错了!”薛白先钻过去,飞速扒拉掉身上的伪装,一边催促他:“快点!”
为了小命,狗洞就狗洞吧!顾曲很识相,乖乖跟着钻了过去,这一过去才发现原来隔壁就是城守府衙,灯笼远远地挂着,照到他们落脚的地方,也只剩下一片黢黑。
薛白背好琴,拿好剑,偕同顾曲往门口跑。才刚跑近二门,猛听后边有人一嗓子:“抓贼啊!”
这一声颤巍巍惨凄凄,好一似秋坟里野猫叫魂,两人吓得一个跌绊,好险栽倒。四下里灯火接连亮起,人声渐沸,顾曲见势不好,接过薛白扔来的剑,挡开先奔出来的家丁,一个纵身跃至前院,薛白随后而出。
正急切间,遥见大门向两边打开,一队人马奔驰而入,恰和逃跑二人组撞了个对怀。马失蹄人失惊,顾薛两人反应却快,身子一歪不等来者看清便已遁出大门。落后赶来的家丁们着急大喊:“差役大哥来得好!快帮忙抓贼!”
“抓什么贼?”那差役也很火大,根本不理他们,甩着鞭子吼:“快去报告大人!城外有大军叩门!”
“大军?”
尚未跑远的顾曲听到,正自诧异,倏觉周遭光线变亮了几分,回头望去,北方天际似有冲天红光。
“别看啦!快走!”薛白的喊声顺风传来。
“哎!”顾曲答应一声,脚下一点跟着飞身而去。
金阙高耸,东宫门前火把通明,剑戟如林。
成玄策站在门楼上,眼底晴晦不定。夜风狂烈吹来,卷起一地乱雪。
“太子殿下!”
楼下有人高叫,蹄声阵阵,轰隆传来:“请太子殿下入宫见驾!”
“见驾?见谁的驾?”
成玄策低笑,冷不防突然抓起旁边卫士背上弓箭,“嗖”的一声,竟是一箭正中那说话人眉心,左右大惊失色,禁军哗然。
“殿下太冲动了!”轩平也不禁变色,“那是禁军统领。您现在当众杀了他,岂不是逼禁军跳反?”
“又怎样?”成玄策将弓一扔,满不在乎地扯扯嘴角,“说得好像我不杀他,他们就站在本宫这边似的!”
一语未竟,猛觉热浪扑面而来,利风锐啸连响,无数火箭流矢飞上门楼。
“殿下小心!”
众侍卫一拥而上,舞枪为盾,护住成玄策后退。四周乱箭如梭。
“殿下请先回内殿。”轩平迅速说着话,“臣等当尽死守护东宫!”
成玄策横眉冷目:“为君者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殿下!”轩平差点要给他跪下,“眼下不是耍意气的时候,此处危险,请殿下先回去!”
众侍卫齐声劝谏:“请殿下先回!”
“你们……”
长空中一声鹰啼。
轩平首先擡起头来,望见头顶盘旋的矫健苍鹰,顿时面露喜色:“是郁老将军!”
“果然是。”成玄策定睛片刻,笑道:“太好了!”他心情激动,忍不住一把抓了轩平的手,“多亏你想到提前调兵,否则还真未必来得及!”
“此事也险。”轩平擦把汗,“我信中谎称王上有难请他尽快赶回护驾,还怕老将军回来发现事情不对问责,如今看来,倒是恰好弄假成真。”他笑叹两句,只觉世事奇巧,又道:“不过眼下深夜,城门未开,还须殿下写道手令。”
成玄策这回没犹豫,立刻点头:“好,先回去!”
一道手令几笔写就,但派谁送出去却成了个问题。
“现在禁军重重包围,最好派轻功上乘者突围。”轩平自己说罢,环视一圈,却有些尴尬。
原来方才只有他护着太子返回内殿,其余侍卫多留在了大门和外围防守应战,这里只有一帮内监宫女,哪来什么“轻功上乘”的部属可供差遣?
难道说,非得由自己亲自出马了吗?
“我来!”
殿中响起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同时,站出一道纤袅身影。
“晏姑娘?”轩平愕然,和成玄策互看一眼,都有些疑虑:“你去?”
晏飞卿在两人的视线聚焦下有点不好意思。她原是看太子锁起双眉像是发愁,心里便也跟着不能释怀,于是头脑一热站了出来,如今也不好临时缩回去,只得强笑了笑:“不是说要轻功好的吗?我……还不错。”
“殿下,您看……”
成玄策端详着面前的姑娘,眸中光泽闪动了一下。他虽不清楚晏飞卿武功如何,但毕竟是师若颦亲传弟子,再不济一个人脱身应该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她是否有独自面对禁军的胆色。
“东宫现在派不出多余人手,你一个人,敢去么?”
晏飞卿见他对着自己神态语气郑重,心头忽觉快乐。她看着他,一双眼睛多情欲语,在烛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殿下若敢信我,我又有何不敢?”
成玄策沉思着,举目巡望了一圈。
“好!”他拿起手令递给她,“本宫便信你这回。”
南城门。
值夜士兵们很着急。
“老蔡去给城守大人报信,怎么还没回来?”
少年语气急切,低头望着城墙下黑压压的大军,脸上又兴奋又惶恐,不住地扶着头盔。
“谁知道怎么回事?”同伴有口无心地答应一句,神情也是一样新鲜激动,“看见人家没?这才叫威武!咱们就是个看门的!我说这要是……”
“哎!来人了来人了!”
一声招呼,几个少年全都迫不及待地奔下城楼。远处沿着直道驰来一匹骏马,转眼已到城门下。
“老蔡!你可算……”
“什么老蔡!”马上人开口,声脆如鹂,“太子殿下有令,速速打开城门放行!”手臂举起一送,一道明黄物事飞了过来。
众人抢着接下,打开一看——
“哎呀我不认识字。”
“这还用看字?她都说了,就是‘开门放行’的意思嘛!”
“那到底放不放行啊?”
“太子说放,当然要放啦!”
“可是城守大人没说放啊……”
“你傻呀!太子大还是城守大?太子说放,城守大人能说不放吗?”
“可老蔡还没回来,咱们自作主张开门,他回来骂咱怎么办?”
七嘴八舌,到底商议不出个结果,末了转向晏飞卿:“我们头儿不在,这个我们也看不懂,还是得等到时辰才能开门呢!”
晏飞卿一愣,随即气急。她心系东宫身负重任,哪能由着这帮毛头小子拖延?
“不行!”
一句话,却是两个方向两个声音。
晏飞卿循声一望,立刻喜出望外:“上官陵?”
车轮声和马蹄声相杂,由远而近,使团队伍护着公主车驾,在城门前停住。为首一人肩系披风手持节杖,正是上官陵。
“哎呀大人!”
使团当日入城时围观者众,因而这些守门士卒不认识晏飞卿,却都认得上官陵,当下一看明,便都熟人见面似的嚷了起来。
上官陵回以微笑,不急不忙地问道:“太子殿下让你们开城门,你们为何不开呢?”
“我们头儿去回禀城守大人还没回来,头儿不在,我们不敢开!”
上官陵却道:“他不在,你们就更要开了。”
“啊?”
“太子手令本该由他承接,他该在的时候不在,本就属于玩忽职守。你们若是依命把事办妥,太子那里不知也就算了,若是拖下去误了事,太子问起责来,第一个就要办他。你们开了门,他回来必不会骂你们,还要谢你们救他一命才是呢!”
这些士卒年少不知世务,想着太子离自己远,反而是畏惧领头的多,听她说得条条有理,去了心疑,这才欢喜地应承了,各自归位,放吊桥的放吊桥,开门的开门。
看着大军浩浩荡荡进入城中,晏飞卿总算放下心头大石,回头冲上官陵甜甜一笑,在马上拱手:“多谢。”
上官陵执鞭还礼:“告辞。”
言毕揽辔驱马,使团一行踏着凛冽冬风,姗姗走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