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2/2)
林随意颇为动容,道:“我师父竟也去求了情?他老人家闭关了近百年......”
“别人笑你医官拜树,他老人家听闻此事,在桃花岛最古老的桃树下饮了一夜的酒,清晨时也向着桃树重重一拜,擡首时泪眼婆娑,大家都说是心疼爱徒。”陌潇说道。
林随意沉默片刻,随即嘲道:“我没有本事,靠着陆相宜换血捡回言栀性命,这是最无能的下下策。”
空气浓稠,潮湿粘住嗓子,使得二人无言。
良久,林随意接过瓷瓶捧在怀中,正要告别,却见陌潇解下腰间刀兵,他方才察觉这竟是悬池刀。
“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你替他收好吧。”
“好。”
“还有这个。”陌潇从怀中取出药瓶。
“嗯?”
陌潇叹道:“言栀还算争气,纵使换血也只有半成把握,他粉身碎骨也还能挺过来。这个,是江潜夺来的丹药。”
“这是......忘忧?”林随意呼吸一窒。
“比忘忧强上百倍,是言桐从花樾手中接下的,江潜殒命,他恐怕要痛不欲生,服下此丹,忘却前尘往事,便做个富贵闲人吧。”陌潇将忘忧塞进林随意衣领中。
“这......怎可?我做不到,我瞒不了他。”林随意神情惶邃。
陌潇摇首道:“不过是少一个服侍伺候的蟾宫使,有没有他和以往并无二致,这也是江潜的意思。”
“我、这,这如何并无二致啊!”林随意慌道。
陌潇转身施展术法,踏进的前一瞬回眸道:“你师父既已出关,你也不能陪他一世,不如让他自己决定,我的使命已然完成,该回金乌殿复命。”
林随意慌忙之余问道:“送药来,也是金乌殿传的令吗?”
陌潇没有答话,风一吹,云中客随云消散。
他知道江潜与陌潇的关系,少年桀骜时互视为敌,时过境迁,同事之谊,互轻早已为知己,他是替江潜送的。
“这是我爹吗?”
林随意回去将瓷瓶交给了言栀,他做不出欺瞒之事,便索性将一切尽数吐露。却不想言栀发问使他一噎。
“这是骨灰吗?我本以为他人这般高大,骨灰也该有一半的。却不想这般高大的人也只有手中这些。”言栀捧着瓷瓶,忍住好奇没有打开瞧,“我也快好了,过几日便套车去池照,送他回池照城野,这是他的愿望。”
林随意道:“青笮,我......”
“你要回桃花岛了?那你以后还回来看我吗?像陈颐那样。”言栀问道。
林随意展颜:“我定会回来,我陪你一起去池照,再回来安置好你,放心了我便回去,以后我得闲了便叫上陈颐一同来见你。”
言栀沉吟片刻,笑道:“去完池照,我要去朔北,你不必回来陪我。”
林随意怔忡,随是不出所料,却也不是滋味。
“将那丹药也给我吧,让你抉择,总是为难的,若是我哪天想不开,亦或是想开了,就水吞了也未尝不可。”言栀伸手向他讨要,嘴角还笑着,令人错愕。
锦盒方才入手,言栀便卷进囊中,“帮我去寻软酪吧,昨夜还在屋里头,下完雨就不见踪影了。”
林随意同样笑道:“我没空,我要烧饭,让王叔推你找去。”
“原形毕露了吧,你就欺负我。”言栀玩笑道,“欺负我,欺负我如今是个瘸子。”
林随意轻叹,捏上言栀脸颊,“小瘸子快点好,好起来去骑马,去朔北草原放风筝。”
未过半月,言栀能勉强下地了,林随意日日搀扶着他在后院中走上三圈,每每走完皆落得一身大汗淋漓,躺在榻上沉沉睡去,待不需搀扶时,已然是早秋了,言栀每走一炷香的功夫便要坐回轮椅歇息,他心中着急,而林随意却笑得欢畅。
等到真正入了秋,早晨天还热得恼人,夜晚却陡生凉意,言栀赶在古树第一片黄叶飞落前套好了车马,带上了盘缠与行囊,还有戚予打的那轮椅,悬池刀,软酪。
林随意在离开府邸前一日在古树下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摆上瓜果点心供奉,长长稽首,感念至极,再擡首时,竟和师父同样泪眼婆娑。
府邸的钥匙又交给了老管家,言栀回眸看着宅院深深,吩咐管家重新整顿,将书房与寝屋开辟出来,收容秋冬无家可归的孩童,府中的存银还够他们过上七八个秋冬。
临走前去见了魏籍一面,魏籍并未恼怒叹息,也不曾解颐轻笑,只是问他盘缠可够,仆从可够?
最后他问,“一定要去朔北吗?”
言栀不动声色,只向他求了匹白马,白马和汀芒如出一辙的模样,白马与白猫,随他一起去池照,一起北上徜徉。
坊间亦流传,江潜曾三上朔北,一次蒙尘贬谪,仓皇赴任,一次偷出京城,阒夜血溅,最后一次战场分别,为妻求药,至于是为“妻”还是为“戚”,早已不可考究,只可惜三次皆不由本心。
而言栀不同,他也三上朔北,每每皆为心头意,次次追随江潜去。
如今,马鞭一挥,车舆驶出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