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2/2)
郑德张见他身型单薄,羸弱孤寂,心弦不由触动,说话也不由得恭敬起来:“令使病的不轻,只是陛下如今急昭,并未说明事由,劳请您走一趟了。”
言栀轻微颔首,并不愿为难二人,只叫林随意帮他穿衣,郑德张暂且回避,退出屋外,冲身旁伺候的小黄门骂道:“没听说言大人抱恙么?将马车套严实些,他可圣眷正浓,伤了贵人玉体你这颗脑袋都不够赔罪的!”
“滑头。”林随意听见外头动静不禁骂道,将披风整理好,又往他手心塞了瓷瓶,“别耽搁太久,若是难受便吃下一粒,我不阻你,你早些回来。”
言栀笑着点点头,随即冒着风出去,不由打了个寒战,突然一双手遮掩在他额前,小夏子冲他讪笑两声,言栀回之微笑,“你师父可还好?”他勉强记起自己与小夏子的那一面之缘,是为东宫报信的时候。
只可惜如今记忆逐渐受病痛剥落,言栀强迫自己想起身边的每一个人。
“师父......害,师父老了,体力大不如从前,御前已由郑内侍伺候了,我也被师父推向御前伺候,也算是了却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了,等大朝会结束,他便要告老回乡啦,他也是池照出生,说来与您还是老乡呢。”小夏子扶着言栀出去,碎语说着。
马车被套的严严实实,言栀只瞧了一眼便自顾登上,迷迷糊糊听着马蹄声响,踏破城中静谧,他仰靠着闭眼小憩。
“言令使,您跟着咱家进去。”郑德张伸出手,让言栀借力下车。
晚风冰凉,拂过胸口,言栀瞧见宫灯一路烧去了明德殿,望了眼郑德张的背影,在心中骂了句狗日的阉竖。明德殿为言栀留着门呢,魏籍还在批折子,许镜蕊在一旁研墨,好似个没有情绪的人偶。
而一旁坐着段竹翕,他正抄写什么,言栀余光扫了眼,才想起前不久的邸报上,说他已被除为翰林,是魏籍钦点的编修。
“你瘦了,不必跪,坐寡人身旁。”魏籍略擡了一眼,言栀与云岁骛所上奏的模样如出一辙,看着像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郑德张,奉茶。”
“不必,”言栀拒道:“臣近日所饮汤药苦不堪言,早已没了味觉,莫要糟蹋陛下的好茶。”
“这是池照进贡的新茶,你家乡来的,不尝尝么?”魏籍端起茶碗向他示意,见他如今模样,不由心中也酸涩几分。他们本不至于此。
言栀一听这话,不由笑出声来,睨了眼高位之人,“陛下自可说服自己,可言栀心里清楚自己的家乡在哪,有没有也成了一个问题。陛下今日有何吩咐?”
魏籍倒抽一口凉气,他没变,自己却一度恍惚言栀早已乖顺。
“朝会将至,徐辞盈撒手人寰了,教坊的一切事务无人料理,先前你为朝会编写舞乐,一切可准备妥当了?”魏籍按部就班道,大殿响起合起奏折的脆响。
言栀略显惊愕,旋即微笑道:“嗯,臣记得此事,只是病中不曾去过教坊,不过教坊里头的姑娘们都是极好的,她们能记得那些舞乐,不会出错。”
“言令使倒是比那些个乐妓还要肯定,妾也曾与那些官宦小姐们一同参加朝会,以往报恩塔并未建成,那些教头们就在塔上遥遥指点朝会歌妓舞姬们,她们能瞧见教头的动作,背着贵人们也不曾被发觉过一回,妾听说原本那徐辞盈也将登临塔上。”许镜蕊许久不开腔,此时倒说得痛快。
言栀目光森冷,凝视着她纠正道:“她们不是乐妓,都是各自怀璧,大朝会缺一不可的人。”
魏籍揉了揉眉心,“此番是寡人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万不可出丝毫纰漏,令使便当做收拾残局,替徐辞盈登一次报恩塔吧,此后报恩塔为士卒举子所用,便再没机会登上了。”
言栀波澜不兴,目光沉静,点头答应。
这桩事不方便搬上台面,在朝廷上可以提起,老臣们总觉有伤风化,况且言栀多日未朝,因此特令生怕落人口舌,魏籍因着情面,将他深夜召入宫中,也为着那一丝私心,依旧忍不住试探。
郑德张送走言栀,小夏子为魏籍添置茶水,瞟了眼陛下神色,笑道:“陛下果真神武,从前总听师父说,裕都城中新来的言公子最是乖张,凭着他那丞相兄长,平日与谢疏林厮混,与老臣争执,如今他倒肯乖乖听命于陛下了。”
魏籍敛容道:“你师父说得没错,他确实乖张,但寡人与他恩怨纠葛,一时是道不明的了。”魏籍想起初见那夜言栀唤他“渊渟”,上一回还是十二年前,言倾澜方给他取字的时候。
言栀与言倾澜一点也不像,但性子却是如出一辙的执拗。
“那陛下此番命他调理教坊,他不会有所芥蒂吧。”小夏子打着虚问道。
“芥蒂?”魏籍搁笔轻笑,看向段竹翕,问:“若是你,可会心怀芥蒂?”
段竹翕呼吸微滞,却也恭敬回道:“陛下多虑,臣草莽出身,在臣眼中,教习乐人与清谈无异。”
“清谈?”魏籍一扬眉,漾开笑意:“也亏你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