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2/2)
言倾澜霎时泫然,却仰首喟叹:“他毕竟是我所生,又怎会不心疼?只是、只是不愿再见,又有何不可?你不知过往重重,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此事便听我的吧,就当我求你,让我回家吧。”
“你别哭啊!”言栀腾起又坐下,擡手正想为她擦泪,手停在半空又突觉不妥,又讪讪放下,涩滞道:“我、我不是不答应你,只是不知该如何向魏籍交代......”
言倾澜揉了揉眼,平稳呼吸,“给我三日时间,我,我会亲手书信,届时你将信交给他便好。”
言栀即使为难也无他法,只好应下:“好,那......三日后我便来取,你父亲之前给了我一颗明珠,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可以随时传唤他来相见,你可要见见他?”
言倾澜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如今这惨淡模样,见了父亲也只是让他徒增烦恼,再等等吧......”
“好。”言栀轻声回答,两人之间相隔朦胧,大抵是火炉熨帖,言栀竟受不了这温热,劝解几句便早早推门离去。
他迎着春风,下意识去触碰之前被言倾澜所伤患处,伤口早已愈合,同何启章在他身上留下的疤痕一样,蜿蜒成一道小溪,永远留在他的皮肉上。
“言栀。”江潜来到他跟前,微微弯腰捧着他的脸庞,言栀回过神来,犹自抱上他的脖子。
“还记得么?你答应过我一件事,至今还未做到。”言栀佯装愤愤模样,隔着衣衫在后者肩头留牙印。
“嗯?”江潜垂眸,“还未去过柳梢深处,我记得,如今春光大好,也是该挑个日子了。”
言栀本以为他早抛去了九霄云外,暗吃一惊,道:“你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江潜道,“答应你的每一件我都记得,从不敢忘却。”
言栀总算满意颔首,却被一阵风吹得不由感怀,他仰首问:“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会不会觉得累?我脾气不好,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江潜一愣,随即笑道:“我半生迷惘,如尘飘浮无根蒂,唯有在你身上方能着陆,你脾气不大好,在旁人眼里就好似污沼,或不太恰当,但却是最能够使我留驻。”
言栀无奈睨他,恼道:“你才是污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潜脑海内闪过的一个个模糊回忆戛然止在了言栀话后,他笑意不减,却更为欢欣:“我纵然读了几百年的书也不知该如何将此心剖白,大抵是我天资愚钝,想不出其他比拟了。”
言栀狐疑望他,却也在他眼神中败下阵来,“那你说说,这是究竟何意?”
暖阳掩来,江潜挡不住,影子蔽不了言栀,就连发丝也闪着光。
“你是困我之泽,若你我互不相爱,挣扎着自然痛苦不堪,可若此困顿之处为心悦之处,爱你这件事本身就难以控制,故而我......不曾犹豫,不需停顿,亦不会疲乏,又怎会累?”江潜喃喃说道。
每一次的无心流盼,每一句无意嘲谑,汇聚成心脏无可察觉的一声漏跳,好似杨花浮水,涟漪伴皱折,花自逐波流去,池水久漾不平。
“不会......窒息吗?”言栀大抵是不太懂这样的感受,讷讷开口,脑海里是如何也想不出江潜口中的爱意,只想起被沼泽吞噬而亡的愚人。
“大抵是会的吧,但我甘之如饴。”江潜略加沉思,随即展颜回答,“不必再等来日了,就现在走吧?”
“去哪?”言栀回过神来时已然被他牵着手小跑起来。
“柳梢深处!”江潜回眸道,悄悄放慢脚步等他,言栀却兀自擡头望起了天,此时春和景明,祥云泛起了金边。
自不必再等什么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后。只要一道而行,尘有根蒂,刀可归鞘,何时不是好时节?
言栀被他扶上了马,江潜环着他的腰拉动缰绳,他特意寻了最寻常的枣红马,便是担心言栀想起汀芒,独自感伤。
“孟黎书和你说了什么?”言栀忽地想起,侧仰瞟向江潜。
江潜不自觉抱紧了他,孟黎书同他说的左右不过是言栀病情,血蛊平稳得蹊跷出奇,但或许是因言栀谪仙身份,月骨在身,血蛊受制一生亦有可能,但以备不时之需,还须得早日寻得替死的鬼。
言栀会同意吗?
“嗯?怎么不说话?”言栀向后仰了仰,窝在他怀中乱蹭。
江潜被逗弄笑出了声:“不过是说了些言倾澜的事,说她魂魄不稳,如何照料,交代了我几句便走了。”
言栀皱起眉,不自觉揪起马鬃玩,“就这事也要回避着我吗?”
江潜看出了他的疑虑,笑着揉他耳垂:“孟黎书生性多疑,如今还与你闹着别扭,此举也算是意料之中。”
言栀轻微颔首,擡手时二人指节纠缠,言栀却望向远方:“最初我不懂事,下凡后还经常纠缠他,只因我认定他是我的师父,却想不到,我眼中的瞬息光阴,却也足够让他在凡间认了陆相宜,与他相依为命。后来阿姐出现,我多半也猜到了他的立场,却还是忍不住与他争执,倒好像是不服气他的选择,明明有我了,为何还要另寻他人?”
江潜一时语塞,只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慰,“现在呢,想明白了吗?”
“没有,”言栀平和道,佯装毫不在意,“大抵全世界只有你会唯我一人吧。”
“其实我也猜想过,要是一开始孟先生便已然选择了阿姐,或许我被贬下凡也便成了情理之中,姐姐总要寻个由头打发我走,昨日瞧见了陌师叔,满腹疑问却也没了疑问,他肯来相助已然仁至义尽。我多半也想明白了。”
江潜静默片刻,幽幽叹息:“想明白什么了?”
言栀笑道:“还能想明白什么?姐姐不想我回去呗,那我就不回去,送走了言倾澜,我就和你去那桃花源,只是......絮絮叨叨这诸多,我只是想和你说一句,我已然不是孩子,不会同从前那般擅作主张,任性妄为。因为我再也寻不到你这般的人了,还是那句话,请你往后也不要轻易隐瞒,好吗?”
江潜微微一笑:“我答应你。”
可他却还是选择将言栀的病情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