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礼(2/2)
死寂。
魏煦昭伸手去触碰爱妻绝世容颜,方才摸上她冰冷的脸庞,却顿感手上一沉,接着掉下徐慕情的整颗头颅。
心脏乍然停跳,魏煦昭双唇翕张,目光游弋徐慕情全身,可她空洞的眼,宛如午间垂钓时在旱地上垂死的鱼。
血腥混着黏稠,自他指缝落下。
“父皇,可还喜欢?”魏籍站在他身后,眉目间尽是惋惜。
万囚卫死伤大半,只有残余十余人护卫着魏煦昭,将他与魏籍隔开,宛如一道残破不堪的铁壁城墙。
南厉军早已围住沁雪宫,只需李霈亦或是谢闻枝一声令下,便会冲进其间取下煦昭首级。
“太子来了?”魏煦昭并未回头,只将徐慕情首级用龙袍包裹住,抱在怀间。
“父皇忘了?我早已不是太子,我是戾王,”魏籍哑笑道,“不过今夜之后,我便不是戾王了。”
魏煦昭并未说话,只沉默着,擦拭徐慕情脸上鲜血。
“父皇当真如此宠爱她?”魏籍被挑起了怒火,冷声质问:“既爱重她,何故娶我母后?既已娶,何故要她性命,将她镇压地宫?”
魏煦昭依旧不答。
“好、好!那我便告诉父皇,徐慕情早已身死,就连前不久的复生也是假的,是谪仙助我,是有仙人入她体内佯装多日,就为了今日!”魏籍再难以扼制,大步向前试图将他手中徐慕情的头颅丢弃如履,南厉军的剑抵住万囚卫的刀,生生将他俩隔开。
谢闻枝此时斜依门廊,折断肩头箭杆,只留箭头藏在皮肉之内,剧痛与疲倦一起袭来,他痛苦低吟,擦拭额上汗珠。
“他受伤了,你不去瞧瞧吗?”屋顶上的言栀撑着下巴,笑问陆相宜,果不其然,后者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登时便跳下屋檐。
“我带你去疗伤。”陆相宜扶着他道,魏煦昭狡猾一世,箭上若淬毒也说不准。
谢闻枝正欲拒绝,却听江潜道:“去吧,我守在这里,不会出乱子。”
“好......”谢闻枝点点头,与他交换眼神,陆相宜便扶他离去,自有手下护送。
“陌潇呢?”言栀跳下,问道。
江潜摇摇头:“他从徐慕情体内出来后便不见踪影。”
陌潇,言栀的师叔,教导言桐的师尊便是徐慕情“复生”之因,此番却不知是授了谁的意,究竟有何居心。
只可惜,言栀只当徐慕情体内藏着的会是阿姐。
“魏煦昭!”殿内的魏籍忍无可忍,冲着那高大背影低吼,二十余年的怨怼不满在此时尽数爆发,“我要杀了你——”
魏煦昭缓缓转身,笑容久违和蔼:“寡人一早便知慕情身死,镇压言倾澜,以她鲜血保慕情体态容貌无虞,以她的仙家血缘,为慕情留一线生机,寡人一早便知这是一条无尽之路。只可惜......”
“可惜什么?”魏籍怒道,肩膀剧颤,“你若将前后始末尽数告知与我,到我母后灵前磕上三个响头,我便留你一命,饶你不死。”
魏煦昭顿时放声大笑:“魏渊渟,一输即降并非为君之道,父皇教过你的。”这是魏煦昭头一回叫儿子的字,他在心中默默遗憾,只可惜,还未来得及给魏邤取字。
一声“魏渊渟”却震散了魏籍如浪汹涌的怒意,眼角蓦地泛起红。
“我要杀了你。”魏籍重复道,这一声是提醒自己,他不再犹豫,持剑直指齐帝,自己的父皇,万囚卫终是抵不过南厉军,犹如雄狮入狼群。
魏煦昭同样擡起剑,迎战魏籍,父子相斗顿时血光飞溅,沁雪宫的窗浸染血红,突然一声顿响,剑插入胸膛。
魏煦昭眼神冷僵,垂首望了眼贯穿胸口的剑,魏籍猛然抽刀入鞘,汩汩鲜血从父亲伤口冒出,吐了一地。
魏煦昭却露出一抹淡淡的怪异微笑,他的生命并未戛然而止。
“你......为何?”魏籍一阵恶寒,自足下延伸感染至每一寸皮肤,方持刀进殿的江潜同样僵立原地。
魏煦昭抹去鲜血,看向凤座上安放的头颅,道:“戚道人诚不欺我。”
“戚筠......又是他?”言栀不禁挑眉,踏入沁雪宫道:“纵然他喂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今日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月骨......月骨......哈哈哈哈哈!”魏煦昭突然仰天大笑,尖利笑声破出低哑涩滞的喉咙,刺耳,令人恶心。
言栀捂着嘴,蔑视他,心道当真是走火入魔,回光返照竟当是月骨助力......月骨尚且在自己体内,哪来的月骨给他?
他与江潜对视一眼,二人旋即持剑夹攻,魏籍被砍伤了手臂,险些不稳,回过神来见三人缠斗依旧毅然持剑加入,魏煦昭却越打越狠,一剑紧跟一剑。
太快了......魏籍心道,突然见魏煦昭身后空隙,有机可乘,挥剑要砍,可尚未近他身却被魏煦昭一掌打在胸口,连退好几步跌坐在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还未来得及细看,只听破风之声,魏煦昭骤然跃至江潜面前,只见他出剑诡谲,虚实难分,江潜堪堪接下几招,正寻到破解之机,却见他登时抽身闪开,长剑直指言栀眉心。
“不准动他!”江潜大吼道,鸣涧刀擦过魏煦昭肩头,划出一道可怖血痕,言栀正欲格挡,却见魏煦昭在地上翻滚抽身,向宫外跑去。
却见洛尘笑握剑死守沁雪宫外。
“你大限将至了。”洛尘笑话音中没有丝毫情绪,冷淡至极。
裕都天象莫测,细雨骤至,却没有将鲜血冲刷洗净。
“就凭你还想杀寡人?”魏煦昭笑道,汗水混着雨自下颚滚进破烂龙袍。
“你说的没错,只凭你,杀不了他。”一道清亮男声乍然响起,众人擡眼往前,陌潇悬在半空反手执剑。
“师叔——”言栀欣悦道。
陌潇的眼神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看向洛尘笑:“一般的刀兵伤不了他,接着!”
一把长剑自空陨落,洛尘笑紧拉缰绳,白马扬蹄长吁,她擡手握住剑柄,下一刹,神兵削铁如泥,刺断魏煦昭的帝王宝剑,直直插入他的胸口。
齐国帝王终是在三月初七的夜里应声倒下,他的口中还不断冒出鲜血,惨烈至极。
“身为帝王,此生不亏,”言栀缓步走至他跟前蹲下,仔细观赏着神兵入体的惨状,“死于仙家之手,也算值得。”
“是啊......咳咳咳,咳咳。”魏煦昭又吐出一大口血沫,却依旧还要扯出微笑,“你......凑近些。”
“言栀——”江潜冲他摇首,言栀回眸,却递给他一个安心的微笑。
他微微低下头,冷声问:“你还要说什么?”
魏煦昭笑混着血一起从口中出,血腥味令人泛起恶心,言栀捏着鼻子,仔细分辨他的话。
“你......你以为寡、寡人费尽心思罢黜太子,只因......偏,偏袒庶子么?”
“什么意思?”言栀心中一紧,再看向魏煦昭时,他已然咽了气。
“他说了什么?”魏籍捂着伤,但面色不改,冷声来至言栀跟前居高临下望他。
言栀直起身,抹去发梢雨水,道:“说些胡话,语无伦次的听不清楚,还没说完就死了。大抵不过是些恶语罢了。”
魏籍轻声应了,从李霈手中取过匕首,蹲下砍下魏煦昭的人头,径直向宣政殿的方向走去。
“哦,对了,”魏籍回头道,“谢闻枝曾向本宫讨过封赏,说想要手刃魏煦昭,这般,你们就将这半具尸身送去他的府上吧。”
“还不快去!”冯诠招呼着徒弟办事,自己却跟在魏籍后头,亦步亦趋。
段竹翕早早为他守住了宣政明堂,赵醒受了伤,折冲府军却也阵斩徐慕风,将人头奉上。
“你先去,我一会便来。”言栀在江潜耳畔轻声耳语,说完便跑向角楼方向,那是陌潇消失之处,他还有许多事想要问。
好不容易登上角楼,言栀擡眼望见一身光华笼罩的云中客,陌潇蓦然回首,道:“你来了?”
言栀点了点头:“是。”他原有满腹疑问的,但现如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想问什么?”陌潇淡笑道。
“师叔......”言栀支支吾吾,不敢瞧他,从小到大都不敢瞧他,生怕陌潇下一秒便会变了脸,命他抄书。
“嗯?你若不说话,我可要回去了,此番破例下凡助你已是触犯天条。”陌潇的语气依旧疏离,言栀却感他比从前多了份温情。
言栀鼓起勇气,道:“能、能否借我点法力?一点就够!”
陌潇愣了片刻,旋即握住他的手,须臾,一股暖流席卷全身,再擡眼想要感谢,陌潇已然遁隐在夜色当中,不见踪迹。
言栀伸手试图揽月,可终究不过幻梦一场,他独自登上角楼的最高处。
深夜,他执刀立在角楼晃若登临绝顶,才发觉自己竟变回了当初受封月神时的模样,不由在心里嘲笑陌潇小气,这点微乎其微的法力只够易容的。
银冠,华服,是他最向往,也是江潜不曾见的模样。
魏籍下令焚烧沁雪宫,此时,唯有冲天的火光反叛着深蓝月色。光从长信来,从大殿明堂来,从沁雪来,执炬的江潜为帝王开出一条路,是光明大道,一瞬间,他们目光交错,交换着激荡的心。
段竹翕击起鼓,在一声声“万岁”中丢下鼓槌拜首。
群臣早已赶至宣政殿外,尚不明事由始末,却已了然于心,为首的自是严暄与江潜,他们高呼万岁,向初登大宝的帝王稽首。
“平身——”魏籍擡起手,冯诠为他戴上帝王朝冕。
属于魏煦昭的时代终将落幕,言栀背过身,冲着明月,执着雀翎刀舞。
“陛下——谪仙降世,舞颂盛世,实乃好兆头啊!”冯诠指着角楼身着华服的言栀,他虽看不清他的脸,却也猜到了大概。
霎时,群臣跪贺。
江潜嘴唇微张,良久,冲着言栀虔诚而跪,满眼尽是笑意。
言栀也没忍住笑,庆祝新帝生辰的烟火炸响天隅,他受凡人仰视,也算当了一回真正的清虚仙人,月神至尊。
铸火为血,千嶂掠,梦中快意天阙。醉时雀翎刀舞,三杯再敬清月!
抽刀时晚风清冽,言栀笑瞰全城,心想着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