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谣(2/2)
陆相宜紧盯着姨娘,看得后者慌乱不堪,片刻,他自顾大步走向后院,姨娘在后头忙赶着追,奈何陆相宜走得太快,连推了三道门才堪堪赶上。
书房门大开着,此处竟也没有陆惟演的踪影。
“你、你怎可擅闯内院!听姨娘劝,莫要再往里头走了!”姨娘攀着陆相宜的胳膊,冲他拼命摇头。
“什么意思?”陆相宜发觉端倪询问,而姨娘却只是摇头不语。
“滚开,”陆相宜甩开姨娘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这原是我的家!”
姨娘被吓得哆嗦,呆愣站在原地,却见陆相宜依旧径直向深处搜寻,直到他将本是他爹娘寝屋的大门推开。
陆惟演正跪在榻上赶忙套上衣衫,陆相宜惊惶后退几步,他瞧见了陆惟演身影下发髻散乱,衣不蔽体的女子。
“你、你竟敢在我父亲房中狎妓?”陆相宜险些不稳,扶着门柱勉强站直身。
“我不是让你在前院等候吗?怎的、怎的这般不懂规矩......”陆惟演套上履,大开着外袍便往外赶,“嘭”的一声将门合上。
“你竟敢在我父亲房中......”陆相宜尚未晃过神来,喃喃重复着。
“相宜,不过是一个妓子罢了,想必兄长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陆惟演摸一把胡须,粗喘着气,脸早已涨得通红。
“你少给我提父亲!”陆相宜没忍住厉声,合眼稳了稳气息,又道:“还请二叔将屋子收拾干净,以后切莫再行此事。”
陆惟演腹诽着,不过一桩小事罢了,何故于此?只不过若传了出去,自己怕是占不了几分理的。
“我回到裕都还未来得及落脚,听闻叔父相邀便赶来了,叔父若有要事不妨直说,相宜尚有事务在身。”陆相宜强压厌恶,胃里泛起的阵阵酸楚恶心,不去看陆惟演的脸。
陆惟演抖了抖胡子,抿嘴道:“那你便去前院等候吧,我、叔父收拾收拾便来。”
陆相宜在院内猛灌了两盏茶,冰凉茶水灌进胃中反倒激起一阵绞痛,他暗叹一声坐回凳子上。姨娘蛾眉紧蹙,不敢轻举妄动,亦不敢为他再添一点水,只望空荡荡的杯盏,涔涔冒着冷汗。
“叔父派你拦着我,事未办成,可是要罚你?”陆相宜瞥了眼她道。
姨娘脸色遽然一变,眼神扑朔迷离,好似要洒出泪来。
陆相宜擡眼,了然道:“你快些离去,我自会同叔父辩驳,帮你解释一二。”他心知叔父常年受叔母严苛以待,如今叔母归家一时难回,便也大了胆子,肆意妄为。
姨娘含泪点头,擡起袖子抹去泪水,便急匆匆小跑离去,时不时回望一眼陆相宜,陆相宜同她对视一眼,方才发觉她也是同自己一般的年纪。
“相、相宜,叔父方才是昏了头,此事......”陆惟演讪讪来到他面前。
陆相宜见他神情恳切,叹道:“相宜明白,此事不会告诉叔母,绝不外传。”
陆惟演笑逐颜开,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端起茶碗:“不过小事,叔父念在相宜年幼,便与你赔个不是,若相宜有朝一日成亲生子,整日面对糟糠之妻,恐怕届时便会理解叔父今日所为,不过人之常情。”
陆相宜紧捏杯盏,默然不语,却已是厌恶浸漫全身。
“今日邀相宜前来不过是想核实一件事。”
“叔父但说无妨。”陆相宜干涩道。
陆惟演虽将他的不适皆看在眼中,却也无所表示,自顾说道:“前不久谢家那小子来陆府拜访,说是刑部查案,须得调用我手中官符便宜行事,我不过一介五品文官,这官符于他又有何用?而谢闻枝却说是早便只会过相宜,说来陆府取便是了。”
陆惟演并非科举入仕,得父亲举荐提携,一路官拜给事中,方才至此清要之职,谢闻枝为何要他手中官符?
陆相宜不禁眯起了眼,问道:“当真有此事?”若非陆惟演有所异常,谢闻枝何至于此?
“你宁愿信任一介外人,也不肯信任自家亲人么?”陆惟演不禁扬声,满心不悦。
陆相宜抿唇不语,涌起一阵轻微愧疚,却在思忖之后仍道:“我信闻枝为人,他此举恐怕也是为保叔父平安,陆府无虞。”
“你......”陆惟明紧咬牙关,却不敢发作。
此时千文赶来,小声在陆相宜耳畔说了几句,待陆相宜回眸,谢闻枝果然便带着随从静立院内老树下,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叔父不必动怒,此事是我有所得罪,在此与您赔不是。”谢闻枝将手放在陆相宜的肩头,安心便自肩头落至全身。
陆惟演冷哼一声道:“你自是来赔罪,既强闯我府,亦无赔礼送来府上,这便是你谢家的规矩吗?”
谢闻枝自是不慌不忙,徐徐说道:“据我所知,叔父前不久受雍王之邀,在王府同殿下听曲看戏,畅叙幽情,好不快活,事后雍王送上万金至府上,说是尚书之死未来得及亲自吊唁慰问,从而补偿陆大人,可有这么一回事?”
陆相宜擡起沉重的脑袋,望向陆惟演满是惊恐的眼,不可置信道:“你竟勾结雍王?”
“什么勾结......”陆惟演一时慌了神,仓皇摆手道:“如今太子被废,封为戾王,一个同谥号般且寓意不祥的封号,陛下之心人皆可知,雍王迟早要继承大宝,如今他有意示好,这于陆家百利而无一害,你们又何故咄咄逼人,抓着死理不放!”
“死理?什么是死理!”陆相宜“腾”地站起,继而死死抓住陆惟演的肩头:“魏邤杀了谢疏林,父亲之死他也脱不了干系!父亲是你的嫡亲兄弟,你如今竟敢与杀兄的仇人日日勾结!”
“逝者已矣!你须得为全族做打算!”陆惟演同样被激起了怒火,不甘示弱道。
突然陆相宜沉默了,谢闻枝余光一扫,竟瞥见了他满眼的杀意,陆相宜蔑笑一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匕首,刀剑刺眼晃着,下一秒便死死钉在陆惟演的肩头,鲜血飞溅一片。
“陆相宜——”谢闻枝向前一步将他推至一旁,千文登时吓软了腿,跪倒在地,哆嗦着不敢出声。
陆惟演捂着伤口,手指颤着指向他,“你、我......我可是你叔父,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我管你是谁!你德不配位,占着陆府已是罪过!在父亲房中狎妓我尚且忍你,可你竟敢勾结我杀父仇人?”陆相宜丝毫没有惧色,指腹抹去飞溅脸庞的殷红,匕首再次架在陆惟演的脖颈上,“我告诉你,谁都不可以拦我的路,谁都不可以阻我报仇!听清楚了吗!”
“......是、是。”陆惟演哆哆嗦嗦答应,冷汗自下颚滴下,霎时惶邃不堪。
陆相宜虽心有不甘,却只好就此作罢,抽回匕首道:“还请谢兄好生照料叔父,寻个大夫替他疗伤,再请他去刑部小住几日,以免忘了昔日是承了谁的恩情才走到的今日!”
谢闻枝轻笑道:“刑部岂是想住便能住的?我会替叔父向朝中告假,这几日便......”
“那便丢去喂狗!”陆相宜猛然回眸,恶狠狠剜了一眼谢闻枝,旋即转身瞧见角落里缩着的一个小厮,骂道:“瞧见了?睁大你的狗眼给我记清楚!陆惟明是我父亲!你算什么东西?往后谁再敢替我擅自做主,这便是下场!”
谢闻枝轻咳一声,吩咐道:“还不快带陆大人下去医治?把这血洒扫干净,此事莫要张扬。”
许久,见陆相宜发作过后气息稍稳,谢闻枝这才抽出一方帕子替他擦拭手心,“我会寻个借口,让陆惟演自请辞官回乡,颐养天年。”
陆相宜稳了稳,叹道:“方才并非有意吼你。”
“消气了?”谢闻枝笑道,执着他的手不放。
陆相宜强撑起笑容,道:“六日后便是戾王生辰,全裕都的人都成了他的赌注,也不知这个生辰贺礼他可会喜欢?”
如今替魏籍卖命,实则是替自己争一条路,魏籍看上去并非众心之向,却是无人可用,魏邤该死,长公主身为其血亲本就是一方掣肘,谋略只在战场,只有魏籍。
谢闻枝却话锋一转,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但时候未到,届时我带你去瞧瞧。”
陆相宜望着他热忱的眼,颔首微笑,“好,你可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