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2/2)
“你若还叫我一声师父,便给为师跪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跪天地、父母还需理由么?你若不服,便莫要叫我这一声师父。”孟黎书逼视着他。
言栀回忆起不久前的一跪,阖眸暗叹,正欲下跪却被江潜支住了臂膀,江潜冲他微微摇首,但言栀却执意似的,终是“咚”的一声跪下拜首。
他脖颈上的珠链一片乱晃,长吸一口气道:“还请师父赐教!”
孟黎书冷眼觑着他,心中不乏厌恶,“青丝为君笮,殿下当真给你取了个好名,有的是人伴你左右护你终生,但有些事你还是不知为上。”
大惑不解,言栀不肯起身,便道:“师父既不肯告知与我,又何故命我屈膝下跪?”
孟黎书身影如山倒,压着言栀透不过气来。半晌,他蔑笑出声,径直推开大门,飒飒寒意瞬息侵骨。
“此番命你下跪是罚你擅作主张,成为他人掣肘,险坏贵人大事,若你不知悔改便在此跪着吧。”话音落,孟黎书便消失在寒风落叶之间。
言栀恍若一滩死水沉静,被江潜拢着起身时软酪方才发出几声猫叫,言栀弯腰抱起猫,而江潜却抱他坐上了矮榻。
门合上了,也就全无风雨。
“孟黎书自下凡后便令人捉摸不透,脾气变得古怪,你莫要与他置气。”江潜回到榻前,抚摸他的头发。
“他这是何意?我成了谁的掣肘?又坏了哪位贵人的事?”言栀连连发问,眉目间半是忧虑半是愤慨。
江潜叹道:“我也不知,大抵是他寻个借口来搪塞,怕你牵扯太多再受重创。你可知?那日孟先生来草原上医治你,废了他整整一日一夜方才将你脱险,你带着这幅身子再去招摇,若受了伤再去寻他,他恐怕是要疯。”
言栀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只半信半疑地擡眉,“我不知,不知他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从前的师父温文儒雅,与现如今的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江潜抿了抿嘴,道:“他是受了蓬莱旧人连累才被贬斥下凡,你虽不过几年未见他,但他在人间却是熬了许多个年头,性格大变本就在情理之中。”
“每个人都会变吗?”言栀木讷开口,眼神飘忽游移。
江潜许久未答,只轻抚着他的背,以示安抚。
“你可知,我今日在宫中遇见了何人?”言栀回过神来。
“嗯?”
“徐慕情。”言栀一字一顿道,“她起死复生了!”
江潜略感惊讶,平复心绪道:“起死回生之说不可全信,魏煦昭没有月骨,月骨也只能救仙,不可救人,你当真看仔细了?”
言栀颔首道:“看得真真切切,确实是她的模样,坐在魏煦昭的内室里,还冲我笑。”言栀回想起方才模样,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得毛骨悚然。
“若是如此,便只有夺舍之类的情况可言了。”江潜摸着下巴自语道。
“我记得你说何慎命本该绝,但却因故延年,活到了今年春天。”言栀想起来在夔州的那些事,与他说道。
江潜解释道:“他与徐慕情不同,一个是出了变故本该殒命,却奇迹般反生,大约遇到些半仙道人相救,亦可改命长生,但往往活不长久,只是几年的时日罢了。但徐慕情是已死多年,如今乍然复生。”
言栀不禁皱起了眉,问:“难不成,当真是言倾澜的精气鲜血滋养她容颜不改,活至如今?”
江潜阖眸思索,稳住了呼吸,“此事多有蹊跷,但你我深知,言倾澜就是个半吊子,生在仙家,法术从未有所精进,更何况缚仙之法极难,自我飞升就从未见过,孟黎书再怎般饱读经书也学不到这样的本事。”
言栀并未觉得意外,只仿佛心中悬着千斤石总算放下,一反常态,只觉得轻松许多,“我记得苏迪雅的事,回裕都的这几天我也细细查了,在朔北时我也细问了呼延臻,她早该死了,死在了呼延臻造访裕都的头一日,是言桐夺的舍。”
江潜握住他的手,提起了一口气。
言栀微微擡头,却又忽地垂首顺着软酪的毛,笑道:“我早该知道的,此生定会与她一战,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自欺欺人,还以为阿姐会是从前的那个与我玩闹月神殿,捅了娄子一起背的阿姐,无妨,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江潜将他抱着怀中,鼻尖埋入他的发丝,悄声道:“那便应了他这一战,她既是蓄谋已久,我们自当打得轰轰烈烈,大不了永不相见。”
“我若赢了,还能回到月宫吗?”言栀同样放低声音问。
江潜轻笑道:“怎么不行?月神之位本该是你的,你受了册封礼,我陪你上位,看何人胆敢造次。”
“我、我若是输了呢?”言栀犹豫着,再次压低声线。
江潜捧起他的脸,笑道:“输了便输了,这天下这般大总有你我的容身之所,你还未曾见过我给你寻的那世外桃源。”
言栀沉沉笑了,寻思着若有他在,是输是赢倒也无甚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