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2/2)
言栀轻笑一声,目光偏向江潜,江潜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了这是要他避嫌,便转身走出帐子守候。
外头寒冷近乎清澈的空气中能够瞧见自己的呼吸,寂寞成了诡异的白雾从口鼻中呼出。
言栀突然跪倒在地,对着孟黎书恭敬一拜,“我求先生一件事。”
“竖子,”孟黎书冷道:“江潜竟是教你这般求人的?”
“不,此番只因言栀心意已决,与江近侍无关。”言栀说道,以期盼的眼神看向孟黎书,“言栀求先生送我回裕都。”
“回裕都如此容易,江潜自会跑马送你回去,何须跪我?”孟黎书微微皱眉。
“只因魏煦昭知晓言栀谪仙身份,倘若日行千里尚不可为,言栀如何使他信服?”言栀道。
“只是这个原因?”孟黎书挑眉道。
“只是这个原因。”言栀垂首再拜,他撒了谎不敢擡头。
孟黎书却好似看穿一般,轻笑着,并未揭穿,反问道:“你回裕都想做什么?仔仔细细报来。”
言栀匍匐着身,说道:“弟子答应了言劭观,要将他的女儿安然无恙带出裕都,送去沧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弟子不能失信于他。”
孟黎书再笑,此时却起身在他面前蹲下,双指挑起他的下巴,问:“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言栀撇过眸子,没有与他对视。
“好,大好!”孟黎书抚掌而笑,道:“苏迪雅便是言桐,她潜伏你身旁多时,为的不过是试探你法力如何,终于在朔北找到了空子,只可惜,没有一刀把你捅死。”
言栀强撑微笑,道:“还得多谢先生救我。”
“救你?”孟黎书逼视他道:“什么救你,我是在救她。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言栀一时无言,良久,孟黎书起身坐回太师椅上,道:“先生自会助你,到了裕都,你做什么皆与我,与言氏无关,先生唯有一个要求,你若敢逾矩,旁人不杀你,我来杀。”
“先生但说无妨。”言栀道。
“不准待言桐以刀兵,一剑之仇,没有什么可报的,她对你怨怼也好,误会也罢,忍着便是。”孟黎书叹道。
言栀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突然感到自己与这从小教导自己长大的先生之间,横生一道辽阔海面。
“敢问先生,为何?”
孟黎书淡淡道:“你问我为何?那先生同样也问你一桩事。”
“先生请说。”言栀努力使自己沉住气,双膝在地面上磨得生疼,他从未跪过旁人如此之久。
孟黎书的双眸乍然暗了下去,“月骨现在何处?”
言栀愣了片刻,如释重负道:“先生明知故问,月骨确实在言栀身上。”
“是你弑君偷的,还是言霁传给你的?”孟黎书再问。
言栀抖着肩膀,恍若无事般笑答:“父亲临终前身旁唯有言栀一人,他将月骨赐予言栀,这便是真相,但也正因唯有言栀一人在身旁伺候,自然是谁人都可捏造一番。”
“可先生问过你一回,你说实话了么?”孟黎书撑着下巴道。
言栀抿了抿嘴,道:“现如今先生都知道了,现在,能否回答言栀的问题?”他试探着寻求答案,仿佛在宁谧静穆的大海中,自己是那岌岌可危的一叶扁舟。
“她是言氏的正统子孙,你是吗?”孟黎书答得平和,毫不在意的样子。
言栀兀自低下了头,垂首轻轻笑。
“不......我是戚氏余孽”言栀依旧跪着,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可那又如何呢?先生教导多年的是我,你甚至没有踏入过言桐的宫殿,她课业如何,秉性如何,唯有陌师叔知晓,先生又怎会笃定,她便能坐稳那月神宝座?”
“事到如今,你竟还在肖想月神之位。”孟黎书并不意外。
言栀仿佛胸腹间被掏空了什么,心脏的跃动一下一下,好似在耳边,不在胸间,他缓慢直起身,道:“言栀从不敢肖想月神之位,言氏的东西,我一分也不要,可她是我的阿姐。”
孟黎书擡眸看他,示意言栀自己听见了。
“她与我共生几百年,一朝变故,甚至没有派人来问,便索性寻来匕首捅进我的皮肉一了百了。”言栀直抒胸臆,懒得编纂好听的语言,头一回避繁就简,说道:“先生救我,助我,若是为了言桐这个月宫嫡系,直说便是。先生要我不伤她,言栀能够做到,可前提是她再不来犯我!”
“怎样?她能做到么?若她可以,此事便这么应下了。”言栀笑道。
孟黎书缄默许久,火光描摹眼前人的轮廓,孟黎书头一回看清言栀的面容。
与他爹娘长得太像了。
“好,”孟黎书阴差阳错点了头,“我最多在朔北待三日,何时启程,你自己来寻我。”
言栀再次拜首:“多谢先生!”
此番跪得虽是甘愿快意,但言栀决计,以后再不肯吃这般的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