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腿(2/2)
言栀冲至他的跟前踉跄跌倒,后者亦跌坐在地,惨笑着流泪。
“哭什么?”宣翰牵出一抹笑,在衣角擦去手上污泥,去抹言栀的泪。
“你的腿呢?你的腿去哪了?”言栀颤抖着询问,衣袖被揉得像是要烂,“他们怎敢这么对你!我去给你报仇!”
宣翰突然失了笑,捧着言栀的脸颊,道:“你来做什么,你来能干什么?他们让你来你便来,难不成不知道这是诈吗?”
言栀不敢去触碰他的伤口,更不敢去看他那双憔悴不堪的眼,“来晚了......还是来晚了,我以为他们不会这般对你,我当他们想要将你策反,赵将军屡屡带兵来打皆不见你......我们都以为,他们不会这般对你......”
宣翰套在铁衣的桎梏里显得无比寂寞。
“你为什么不降?为什么?”言栀的泪水汩汩滴落在草叶上,沾在宣翰带泥的手上,“你若诈降尚且能安,等我们来救便是了,何必受着骨肉之痛?你为什么不降......”
宣翰将苦楚化为一声轻笑:“哭我做什么?我当你是被这伤口吓着了,害得我白担心一场,腿没了我还能挽弓射箭,我的弓可比我的剑厉害。”
言栀仍不依不饶,絮絮道:“你为何不降?为什么要受苦?你是寒夜挽雕弓,三日蹋羌邕的宣翰,你是将军,以后可还怎么练武啊?”
言栀怜惜宣翰所活的三十一年,武学青云路竟断送在这般豺狼手中,心好似被荆棘抽打的酸。
草原上的笑声仍旧不断,营帐中的推杯换盏,胡姬歌舞依旧清晰,羌笛胡琴所奏之音成了飞矢,风吹走他们流的血,心头却还汩汩得冒。
宣翰捧着言栀逼他对视,一切颓靡之声在草原之上皆是万籁俱寂,他们谁也不愿听。
“言栀,听着,”宣翰收敛笑容,严肃道:“我已然降过一回了,你可还记得?我原是启国臣,是恭叔霖给了我青云路,后来家破人亡,我本是丧家之犬,如今更不会做那三姓家奴,宣翰是将军,宁可失了腿,也不再跪他人,也不会降那第二次!”
这三十年来,宣翰流过的血比泪多,如今却同言栀一起哭,“从前,恭叔霖领我跪魏煦昭,当时一心求死,想着管他是谁,跪完了我便找个地方等死,却不想又执起兵戈,方才意识到自己是寒夜挽雕弓,三日踏羌邕的宣翰。我膝下黄金千万两,跪了一次,下一次跪只能是我坠马而死之时!”
尊严顶个屁用。言栀在心里骂,咬着唇也发白。
“哟,言大人,这故人见面何须如此痛哭流涕的?旁人不知还以为是哭爹娘呢。”戚筠缓步踱至二人面前,难掩笑意,看着言栀失意落魄他便最是畅快。
言栀垂眸擦去泪水,改换强势模样,道:“你今日断他右腿,可曾想过来日的自己被五马分尸受凌迟的模样?”
戚筠愣了片刻,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言栀,我怎没想到你是如此爱说笑之人?你现在身在草原,四周可还有一兵一卒可为你所用?五马分尸?凌迟?就算是魏煦昭在此恐怕也不敢如此幻想,可笑至极!”
言栀擦干了泪,眉目含笑,去收拢宣翰的衣领,道:“夜晚风凉,你如今受了伤可不能再受风寒。”
宣翰阖眸片刻,再次换上明亮面孔,撑着地起来,“如今少了条腿确实不便,但别说,我从前在伤兵营偷来伤兵的拐杖玩,谁料还没走两步便被上峰好生责罚了一顿,如此倒是让我玩了个过瘾,当真是——有趣至极。”
戚筠嘴角一抽,愣在原地。
言栀欣赏着他那一副吃瘪面孔,笑道:“国师,你让我带宣将军回去,恐怕没这么容易吧?说说看,有什么条件。”
戚筠挑眉笑道:“王上自那酒宴之后可是对言大人念念不忘,每日喝酒没了滋味,寝时亦是辗转反侧,夜不成寐,这不,非让本官寻个由头,定要将言公子带到他跟前。”
言栀心中一阵恶寒,他搀扶着宣翰,冷声道:“呼延灼这厮倒是和那何启章一样令人恶心。”
戚筠眼皮一跳,“云水何氏四公子?”
“已经被我杀了。”言栀柔声笑道。
戚筠拍掌一笑,突然有三五人冲上前来将宣翰拐至一边,言栀正欲发话,却不想被戚筠掐住了手腕,血液不畅泛起白。
火光像锋刃,戚筠掐着言栀的手腕将他拖拽而行,言栀捂着伤,皱着眉不让自己疼出声来。
“咚——”
戚筠按着言栀的双手将他死死抵在栅栏旁,压低声音警告:“王上不喜欢没礼数的,是死是活你自己决定。”
言栀强忍着痛,恍若无事地睁开眼,笑道:“礼数?那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
戚筠捏着言栀的下巴,力气大得仿佛要将骨头也捏碎,他狠道:“对,呼延灼是个猪狗不如的,他不配,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言栀不解其意,戚筠见他无所反应,伸手掐至言栀侧腰,伤口便剧烈疼痛起来,“嘶......”
“听懂了么?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戚筠紧咬后槽牙,凶狠如魔刹。
“国师——”下人见状吓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颤抖着不敢说话。
“说!”戚筠松开手,言栀扶着栅栏微微喘着气。
“王、王上问国师,言大人何在......”下人爬起跪倒在地,不敢去瞧戚筠的眼。
戚筠深深呼吸,道:“知道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