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雪(2/2)
江潜不做解释,只望着他道:“去便知了。”
他的笑可融凌冽风雪。
马蹄行至山丘之上,细雪正如点点杨花飘落,山路湿滑,汀芒熠熠生辉,稳稳立在孤山之上,雪后的裕都城外好似天上人间,山头如玉,雾凇沆砀,上下一白。
江潜将鞭子指向东南角,道:“你看,那便是柳梢洲的全貌,先前我们游玩仓促,只走了小小一半,还有大半在深处呢。”
言栀探出身子去瞧,睁大了眼睛:“当真是柳梢洲的模样,原来你是带我来此饮鸩止渴的?”
江潜搂住他的腰道:“小心些,你听我给你一一解释。那周围村落旁有一坐长亭,那里便是先前你拴马的地方,一篮子的橘子也忘在了那。顺着我所指,你来到了柳梢洲头,那棵大柳树挡去了你的去路,周围是芦花,秋日芦花开的正盛,风一吹,你我头都白了。”
听他一一回忆过往,言栀的脸上不禁浮现出笑意。
“柳树后面我们只略走了一小段,那一小段在这儿居然看也看不着了,”江潜笑道:“但是后面的景色我见过,我可以和你说。”
“好。”
江潜继续说道:“那后面没有柳树了,有一片湖泊,湖泊旁是山涧清流,可以在那摇船散心,格外惬意,看到那座桥了吗?顺着桥走,树荫后是一座观星台,是启国时候留下的,在那观星看得格外清晰,在和你分别的六年零七个月里,我每每思念至深,辗转反侧之时便会登临此台,望银河,却不敢望明月。”
“为何不敢?”言栀鼻尖一阵酸楚,却依旧笑着问道。
江潜默了许久,垂眸低声道:“恐受明月牵,心随明月去。”
言栀低下头,扯开话题道:“既没有柳树,那后面这些又是什么呢?”
江潜调整好呼吸,故作轻松道:“那是七十九棵桂树。”
“你竟也去数了?”言栀笑看那些桂树,皆是低矮模样,甚有些被风雪摧折,歪斜倒去。
“不,”江潜侧眸望着他,释然道:“我并没有数,这里原是没有桂树的,这些树是我亲手栽下的。”
言栀将信将疑道:“是你亲手栽种的?那为何又是七十九棵?”
江潜迟疑了片刻,回忆如雪,迎面而来:“每每想你一回,便来此种下一树,七年零七个月,正好七十九棵。”
言栀低着头,仿佛那满目冰雪却也能将他烫伤一般,却不料双耳也倏然红了起来,气息不稳道:“七年零七个月,你也就想了我七十九回罢了。”
江潜无奈,他摸上了言栀的耳廓,在手中玩弄般搓撚着,说道:“傻不傻,六年零七个月,我一旦想起你便一想就是一个月,除去未在裕都的一年,正好七十九个月。”
言栀气息不稳,却佯装不屑道:“你是文人墨客,年龄又长我许多,定然是个情场老手,否则怎这般会哄人?”他嘴上虽说着,心却也乱跳。
江潜笑着将下巴抵在言栀肩头,发丝曾在言栀脸颊略有些痒,他说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哪有什么柳梢洲啊,这名字便也是我写在入口长石之上的,世人便这般称呼着,但他们只知柳梢头飞芦似雪,却从不知这其后桂香漫天......”
见他并未接话,反倒自顾自说着,言栀的心更似擂鼓,强装出的从容显得格外勉强,他愣愣道:“哦,又为何是柳梢头?”
江潜好笑似的睨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却并未说破,而是愁苦道:“月上柳梢头啊......我想与你相约在那黄昏后。不管你是或者不是,你却始终是我一人的明月。”
“你......你好大喜功!”言栀涩涩开口道,不敢去看他。
江潜笑道:“每次都是这般,心一慌便要乱说成语。”
言栀难得闭上了嘴,缄口不言的模样颇为有趣。
江潜笑着更搂紧了他几分,感到言栀连身体也僵硬了起来,他道:“待大雪过,明年开春,我们在来此处待上一夜,谁也妨碍不了。”
说着,雪好似又大了几分,簌簌落在了二人的肩头。他搂着言栀柔软的腰,不知为何脑海中再次浮现不久前的一晚,言栀沐浴完换上一身洁白寝衣,披着江潜的大氅,在皎洁月光下,雾气迷蒙中跳了一支舞,动作简单却动人心魄。
月色下,朦胧中,他摇晃的青玉手串,若隐若现修长的双腿。
他倒吸一口凉气,阖眸不语,心中责怪自己不合时宜,只能凭着主观努力克制着,不去想,不去念。
言栀侧眸望他,绯红依旧,温暖缱绻的呼吸轻轻拍在了江潜的额上,惹得他又是一阵心烦意乱。
“怎么了?”言栀开口问,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也是黏糊糊的。
怎么了?江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只觉得一阵酸麻胀滞难以言喻,轻轻摇了摇头。
言栀却心领神会,撇过眼去闷闷道:“这天气还是不够冷,也不能降降你的火气。”虽这般喃喃着,脸却又红了几分。
江潜苦笑一声,松开环抱住他的手,挺直身子正欲驾马离去,却不想言栀向后仰靠,将脑袋抵在了他的肩头,侧首望他。
“你......”江潜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执着缰绳的手略微顿了顿。
言栀靠在他的肩头,搓撚着青绿手串上的珠子,语气轻飘飘的:“天气太冷了,快带我回府吧?”
此夜,林随意在门口等得焦急了,无奈只好只身前往马厩打算去寻此二人,却见饲马人正在梳理着汀芒的鬃毛。
“大人回来了?”林随意惊讶道,难不成二人是从后门回府,可好端端的又为何要走后门。
“是啊,大人们大抵是去玩了许久,汀芒也跑得累了,吃了许多草料。”饲马人不卑不亢,只专心梳理着马鬃。
林随意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眼神瞟过白马,问道:“这马鞍呢?那可是上好的马鞍,外族进贡来的,你梳好可要放回去,免得被人偷了。”
饲马人颔首,放下毛梳道:“那马鞍脏了,大人说要送去专人清洗。”
“脏了?哪个不长眼的弄脏了?”林随意皱眉问。
饲马人良久不语,片刻后说道:“大约是雪下的大了,山里泥泞,便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