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囚(2/2)
“当真?”魏煦昭反问道,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陛下,臣可证明!朔北赵家军队已然赶往邕州坚守城防,况且草原雪灾更为严峻,伊氏王又刚死不久,亲王们内斗不止,已然是自顾不暇了。”祁归远此时站出来解释道,他扫视一眼谢闻枝,眼神中充满了警告。
魏煦昭沉吟片刻,道:“城防还得加紧,加快粮草运输,让誊州总兵加强训练,朔北的三州五城先互相接济着,等粮草到了,自北向南统一派发。”
“是!”祁归远领了命,退回队列当中。
谢闻枝今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见赵醒袖子里露出橙黄一角,便知他已然写好了奏折做足了弹劾自己的准备,二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风云诡谲。赵醒刚要向前迈上一步,谢闻枝便抢先躬身欲要开口。
“陛下,臣有事要禀。”
谢闻枝迟疑片刻,目光中皆是惊愕,只见江潜朗月清风地站在大殿中央,一开口便断了二人暗自酝酿的风波。
“丞相金口玉言,难得啊,今日是为何事上奏?”魏煦昭饶有兴趣地擡起了头。
江潜长身玉立,眉目间是一抹极为淡然的浅笑,“陛下多虑,只不过臣不为他事,只为今日贺喜陛下。”
“贺喜?何事值得丞相贺喜?”魏煦昭的眸中闪过兴趣的光芒,他的手肘撑在龙椅上,徐徐问道。
江潜上前一步,行了臣礼,“大齐受天神庇佑,臣向陛下贺喜!”
“哦?”魏煦昭缓步走下台阶,扶起江潜,“不会是因为寡人祭祀,这才受的天神庇佑吧?”
江潜虽与魏煦昭平齐,但依旧低下眸光,道:“是,也不全是。”
“臣不懂神仙之事,擅自主张代传碎云先生之语,请陛下赎罪,至于为何天神眷顾,其中原委还得由另一人向陛下道来,此人已恭候殿外。”江潜说着,臣子们便频频转头遥望,奈何宫门紧闭。
魏煦昭大笑道:“是何人?快请他进来!”
朱门轻启,一红袍少年缓缓步入大殿,意气风发,毫不畏惧,他目不斜视只是自顾自走到了皇帝面前跪下。
“此为碎云先生爱徒,礼部尚书陆惟明之子,陆相宜。”
江潜话音落如平地惊雷,震惊大殿内的所有人。
谢闻枝全身颤抖着,“啪嗒”一声,连朝笏也拿不稳,掉在了地上,“陆相宜......”他止不住得喃喃道,目光如炬,像是要将红袍少年盯出一个洞来。
陆相宜目光低垂,拜下身来,“参见陛下。”
“免礼,”魏煦昭极为关切地将陆相宜扶了起来,他的手拂过他的额发,颇为沉重道:“你爹是个青史留名的好官,只可惜......罢了,好在你还活着,陆家也算是有人传承了。”
江潜注意到谢闻枝的失态并未当朝拆穿,反倒是赵醒极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替他捡起了朝笏扔在了他的怀中,轻声笑道:“谢大人,丢了朝笏就是丢了乌纱,整日待在死人堆里还磨不平你的性子?”
谢闻枝没有回应,恍若是丢了魂。
“草民给陛下贺喜。”陆相宜撑出一个微笑来,看向魏煦昭。
“喜从何来?”魏煦昭走回龙椅旁坐下,笑面依旧,却又尽显疏离。
陆相宜躬身行礼道:“祭祀大典时师父曾感异象,此番异象极其罕见,师父误以为是冲撞神佛,但回去后再次推演,观测天象,见祥云瑞彩,又推算出膺箓受图,皆为仙人庇佑陛下之兆。昨日师父夜观星系,裕都星光彩异,又聚与沧海方向,其中一星甚为明朗,光芒大盛,当晚便得仙人指引。”
“哦?那这么说,祭祀大典上并未有人冲撞,倒是碎云先生算错了?”魏煦昭淡淡问道,表情晦暗不明。
“回陛下,确实如此。”陆相宜面无表情,只管陈述:“恰恰相反,祭祀大典之时师父突感乱象,是因仙人心系红尘,而那红梅便是扰乱仙人心绪之物,故而气息杂乱,误以为有人刻意冲撞。”
“敢问陆公子,为何是那红梅?臣府中有许多红梅,不知该如何回避?”说到红梅,赵醒心有余悸。
“赵将军无需回避,至于为何是那红梅......陛下?”陆相宜擡头望向龙椅上的齐帝,征求发问。
“陆公子但说无妨。”魏煦昭冷声道,底下的大臣们谁也猜不出他的心思。
“星出于沧海,盛于裕都,是慈母庇佑子孙。犹记祭祀之时太子殿下仿制惇懿皇后梅簪,惇懿皇后素来喜爱红梅,故而......”
此话一出,魏籍站不住了,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仪态了,径直走向陆相宜抓住他的胳膊,脚步犹有不稳,待站定后他颤声问:“碎云先生的意思是是母后?是母后庇佑本宫,庇佑大齐?”
魏煦昭见殿中一时议论纷纷,皱眉看着魏籍,冷淡提醒道:“太子,礼不可失。”
魏籍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目光热切地看向自己的父皇,但见他目光冰冷彻骨,登时不敢置信。
而江潜此时向前拉下魏籍执着在陆相宜胳膊上的手,打破了这一僵持,淡淡道:“殿下,仪态不可失。”
仪态?魏籍听闻“仪态”二字瞪向江潜,而后者却是云淡风轻,自若模样,江潜对他微微摇头,说道:“孝子怀念先母,世人皆共情之,只不过殿下身为太子,大齐储君......”
“储君又如何?她是我的母后!”魏籍打断江潜的话,见江潜眉头微皱便霎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跪在大殿之上,向着自己的父皇拜首。
“陛下!”
魏煦昭思忖半晌,良久才缓缓吐出只言片语:“退下吧。”
魏籍在不甘与仇恨之中向后退却,但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新的开始?此番皇帝对自己破格的容忍恰恰意味着魏籍找到了一线生机。
“陆公子,当真是惇懿皇后显灵吗?”江潜软绵绵问道。
陆相宜执礼道:“是,惇懿皇后生前便为沧澜神女,受百姓拥戴的沧海姬,虽有夸大,但称为仙人下凡不足为过。”
“好......好!好!”魏煦昭突然拍手大笑,他立于大殿,睥睨众臣,随后长叹一声道:“既是大吉之兆,那便该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长阶漫漫,他转身离去,背影却显得尤为落寞。
“退朝——”冯诠尖细的嗓音一响,众臣便四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