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浮槎(2/2)
就是那段时间,我疯了一样地探索自己,尝试展现自己的情绪,尝试感受“感觉”,尝试生气,尝试不去理解。
当然只是无尽的循环,一顿尝试下来,除了“理解”的能力得到提升,好像也没别的作用了,感觉反而被压制得更严重,因为时时刻刻都在规范自己。
越是理解,感觉越是被压制,越被压制就越反弹,我的情绪越来越多,消解得越来越快,但速度始终没有归于零,毕竟我还是个人。
自从意识到了这一点,“理解”的能力就坐火箭似的飙升。
因为意识到了,潜意识就会去关注、发展。
从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到放弃挣扎,前后可能有三个月。
那之后我的世界就定型了。
大多认知都是依据“理解”所构建的,“感觉”时时刻刻都在涌现,但所有的“感觉”都能被拆分、被分析,而后理解,进而产生更多的“感觉”。
或者说,从那之后,我面对“感觉”的第一反应就是理解,而后直击核心。三个月前或许还只是习惯,三个月后已经成为了本能。
看到一个点,就能推断出一个面、构造出一个空间。
她开心是因为什么?怎么做能让她开心、让她难过、让她心里发胀不舒服但还不能反击我。
他们做出这些啼笑皆非的行为是为什么?认同感?好胜心?或是别的。
这些从前无意识使用的技能越发娴熟。
于是“和人相处”就开始变得无聊。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人与事来来往往,从未与我相逢。
做出特定的举动,就能产生固定的影响,和做的人无关,和我无关。
理解,过多的“理解”织成一张网,名为直觉。而感觉,则是一个又一个泡沫般的情绪。
它们一同构筑了我,带着我感受外界,带着我看清本质。
后来我学会了感受“感觉”,而不是被它失控时淹没,也学会了掌握“直觉”,不至于觉得一切都漆黑无望。
我已经能让它们同时完美而融洽地存在了。
它们搭配发力。
感觉让我的共情能力极高,轻而易举就能感受到表象所蕴含的情感。
直觉让我的洞察能力不俗,无需思考就能看到冰层下的暗流涌动,以及所谓真谛是否为真。
于是更无聊。
世界与我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膜,我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学姐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的家庭更加破碎,家暴、赌博、欠债,一个不落。
如同我之前被沈盈月吸引一样,我又被她吸引了。
或者说我只是喜欢观察别人,捕捉到不同寻常的人就会觉得有趣,于是不断分析,过程中就会靠近。
我发现她不具备“直觉”“感觉”混合双打的能力,她被那些苦难压着,连喘气都做不到。
她和普通人不同,这是我靠近她的最初动力。然而越靠近,就越能发现她的痛苦。
我的家庭算不上幸福,但也不至于残破至此,也许正是因此,我才得以冷眼旁观,眷顾我的才会是直觉,而非纯粹的痛苦。
她看不到自己,我看得到。
我看得到她的情绪,看得到她的内心,看得到她的来处,甚至看得到她的归处。
我能理解她,于是我试着拥抱了她。
很神奇,分隔我与世界的膜,在那时候开始分解。
我爱这种感觉。
之后刘赟出现,他当时站在树下,对着校门旁的栏杆发呆。
他也是有名的怪人,打架好手,但是成绩又很好。
我观察过他,他似乎是在害怕校外的某些人,我具体也不清楚,能确认的就是他很凶,但是这么凶的一个人也在害怕。
我觉得他不是在害怕外面,而是在害怕自己,要说为什么一下子就反应到了,我也说不清,只能归功于那个神奇的直觉。
逻辑在想法出现之后才慢慢补足,又过了几天,我再次看到他在相同的树下,看着相同的地方。
我步行回家,学校到家的距离不近,随身会带着水果刀防身。
把刀丢在他脚边,留了句记得还我,再找理由把保安带走,回来时树下已经没了刘赟的身影,刀也不见了。
越来越多的怪人出现,我喜欢接触他们,喜欢“看”他们。
如果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那就让我来代劳吧。
我称之为爱,当然我爱的是“看”的过程,而不是看的对象。
爱是一个很广泛的定义,我思索过很多次,但正是由于思索了太多次,我发现我失去了感受“爱”的能力。
那些被爱的瞬间一出现,我会下意识地去理解它,直觉会告诉我它是什么、为什么,都看清楚了,还谈什么爱呢。
但是呢,爱可以是动词,它作动词时还是及物动词,也就是说它需要一个主语,需要一个宾语。
既然我做不了宾语,那主语呢?反正对我来说,让对方感觉到爱,也不算什么难事。
我发现我对世界的爱又多了一点。
沈盈月,学姐,刘赟,学妹,我爱他们。
让我来爱他们。
我知道人们永远无法真正共情,任何人的感情都与众不同,但爱过的人越多,我的爱也就越充沛。
很神奇。
或许我输出的不算是爱,但对方感受到的一定是爱。
爱与我同在,很美好,我的浮槎出现了,它们来来去去,却都属于我。
正所谓物极必反,我对“爱”的执着持续了很久,演变至今,竟然无法在过程中抽身而出了。
即,当我的宾语出现时,我确认他/她是我的宾语后,我竟然无法安心离开,哪怕自己受点儿客观存在的伤害,竟然也甘之如饴。
这是真正的爱吗?我很开心。
所以呢,程知柳,程程同志,我好久没遇到我的心动宾语了,欢迎你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