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穷途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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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内外被禁军和查院的官吏填了个满。
——这府中人已尽数关押入狱,只剩了他沈复念一位沈姓留下来配合官吏搜查。
沈复念淡淡瞧着他们将府邸里那些个金树翡翠白菜都搬进匣子里封上,立在那儿薄得像宣纸一片。
轩永过来搀住了那半瞎,苦口婆心地劝:“公子,咱们还是先坐坐罢,药刚下腹,要晕乎一阵子,当心磕着碰着了。”
“碰着了好啊,好叫我讹他们一大笔。”沈复念笑着,眸光倏地冷了下来,“这阵仗,任谁瞧都知道,沈家不知手下记了多少笔糊涂账!可还用得着查么?!”
这沈府的奇珍异宝实在太多,官吏来去搬得满头大汗,沈复念退开一步好方便他们进出,又同那轩永自嘲道:
“我眼睛瞎,又是个往四方跑的臭官儿,原是为了叫老子更好泡在沈家这狗屁的浊潮里。身为监察御史,老子查遍他州贪腐污浊,到最后竟是我沈家最善藏污纳垢!”
那沈复念将手扶在轩永肩头,渐渐地攥作了拳:“可是轩永啊,你眼睛这般的好,你一天天地总这么瞧着,为何瞧不出来呢?”
轩永不想骗他,只能轻声道:“公子,什么脏的臭的,看惯了、闻惯了,都是会麻木的,人就是这么个东西。您可知奴祖宗是如何成为沈家家仆的么?奴祖宗当年是巽州上来的灾民,为了活命向您家祖宗借了折子钱好活命,哪知那钱翻筋斗似的,祖宗他到死能还上去的也不过九牛一毛,奴祖宗便签了世代为沈家奴的卖身契……”
“可是公子,自魏开国之初朝廷便禁止官员私放印子钱。沈家百年簪缨,却借此法子暴敛钱财,这算什么清正廉洁……奴呀,打一开始便没觉着沈家干净。”
“哈……轩永啊,我不知啊!我在这沈家活了二十余年,我不知道!”沈复念往后跌了好些步。
轩永忙忙扯住他:“公子,这终归不干您事!”
“怎么个不干我事,我是同他沈长思那般抛家傍路,恨不得改姓了?还是我疯了,误把沈姓当己姓了?”沈复念兀自惨笑一声,“世人只知一棒子打死人与鬼,你说的可不顶用……”
那药起了作用,晕得他险些摔地上,他前言不搭后语,哑声道:“轩永啊,他沈义尧怎么就能抛下我一走了之?!我走遍东西南北,心心念念的全是他,他倒好!自个儿闷声吃苦,自个儿在堂上受辱,自个儿上山玩命……我们不是双生么,他怎能什么都不同我说?”
话语零落,却透出来同样的痛心疾首:“轩永啊,你公子我原来不过是个瞎子,今儿又成了个聋子啊!”
沈复念喃喃念着,骤然推开了轩永,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爹的书房。他疯笑着急急磨了浓墨,一把浇坏了那块书着“盐梅舟楫”的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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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沈复念自榻上醒来,忽闻后院一阵异响,他起身将后院门略微开了开,只倚住低唤了一声:
“轩永?”
那轩永蓦地一怔,回道:“公、公子。”
沈复念神色倦沉,只揉着前关:“你在同何人交谈?”
“奴不过在剪裁花草。”
“撒这般蹩脚的谎!——你身边那是何人。”沈复念睁大了桃花眼,直直看着那虚作一团的黑影。
轩永只还噤声不语,来客却先行撞破那沉默,笑道:“啊呀,沈二实在是好敏锐。”
“侯爷?”沈复念皱了眉,“您这会儿不是该禁足于府?”
季徯秩笑道:“我是皇上的人,禁军也是皇上的人,自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您今儿拜访为的是何?”沈复念不松眉。
“我吗?一来为当年我赴余国之际,子柯轻慢了您谢罪;二我来救您脱身。”
“救我?”沈复念狠狠抹了那废目一把,“侯爷想叫下官做什么?”
季徯秩笑吟吟:“明素,当年我俩不是同窗吗?何必这般的生分?”
“瞎的是下官我,不是您呐,侯爷!如今您不过禁足于府,可我沈家说不准便是满门抄斩!”沈复念咬牙,“这一局……可是您布下的?”
“不是我,怎么会是我?”季徯秩道,“我也是无辜,今儿上街都得偷偷摸摸。”
沈复念阖了眼,认命一般重复着前话:“侯爷想叫下官做什么?”
季徯秩不再同他绕弯子:“再过几日常大人便会将搜查所得禀告皇上……沈家以权谋私已是板上钉钉,贪的数目太大,今儿您想全然脱身唯有大义灭亲。”
眼睛越来越坏,药效只能勉强维持半柱香。沈复念怅然地望向院中,却是捕不着一点清晰的东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到最后就连人影也辨不出来了。
沈复念瞎子般伸手朝前摸着走,还不到季徯秩跟前,便猛地跪下磕了个响头:
“还、还请侯爷饶了下官爹娘一命,下官日后定给侯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季徯秩端详着他,道:“我保你不死。”
“侯爷!”沈复念声泪俱下。
“虎落平阳,这是命。杀人偿命,这是理。”季徯秩向他走了几步,说,“沈明素,你是半瞎,不是真瞎。”
“喂——”沈复念仍旧跪着,只是仰起了面,那双无光瞳子里又淌出几行泪来,“你说的轻松,但要叫你杀亲证道,你可乐意干吗?”
季徯秩顿住步子,笑道:“我有什么必要去想这事儿呢?”
沈复念还以为这是居高临下的一句冷斥,谁料又听季徯秩说道:“还不待我杀,他们一个个的早都走了!——我至多替你府中女眷求个情,不保准,成事还是看你。”
沈复念听着,把前额连同泪眼一道扎进了泥土之中,仰起,再磕,不断反复。
那季徯秩走后,沈复念终于无所顾忌地放声恸哭起来,喊叫得肝胆俱裂。
“啊——”
缱都今夜哭声不止,沈史颜三家高门转瞬便只剩了白蛆几条。
那些个从前不知腌臜的簪缨公子,在他们那高门腐尸上蠕动啃咬,茍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