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离别诗(2/2)
季徯秩走走停停,如今被那人一唤,又是一回头。那一回头,他迎着风雪瞧见宋诀陵笑着朝他张开了双臂。
季徯秩没动弹,问宋诀陵干什么,宋诀陵说抱一抱罢,在他们鼎州,临行前的相拥是祝福,能保赶路人平平安安。
“真的吗?”
“你觉着呢?”
许是为了快些了事,季徯秩没犹豫,几步行去拿手环住了宋诀陵的双臂。
雪地间,那赭红衣裳的侯爷赏了那浪子将军一个庄重的离别礼,只是二人只贴住了双肩,腰腹之间还隔着约莫三拳。宋诀陵怎会忍得了这般委屈,长臂一伸便把人死死拥在了怀里,他笑说:
“侯爷这般是祝我半路顺风,半路逢灾吗?”
“这是稷州人的祝福。”
“侯爷骗我呢?”
“嗯——”季徯秩应下了。
他被宋诀陵摁在肩头时还睁着眼,任由薄雪落在他的眉睫。眼前景象虽被宋诀陵那披风上的狐裘遮去大半,可他却无比心安。
彻骨寒逢暖风,他心中那些酸得很的东西缓缓漫开,很快便将他吞没。他稳住了声,道:
“真想亲眼瞧瞧鼎州是何般模样……若万事到头,来日续舟得了空闲,不知我这侯爷的面子够不够他那鼎西世子带着我在鼎州走一趟。”
“你若是要来鼎州,缘何寻他不寻我?”
“你也得把命留到那时才行不是么?”
“是了。”宋诀陵将季徯秩搂得很是紧,这会儿笑起来,手上功夫却也不见收,他低笑道,“就是为了给侯爷在鼎州带路我也得活下来啊——”
“二爷真是一点就通,撒手罢,走了。”
“况溟。”
宋诀陵立在门前陪他沐雪,话每次只说个半截,慢吞吞的。
从前宋诀陵慢,他等;宋诀陵再慢,他也还是等。可现在他等谁都行,唯独等不了宋诀陵。迟迟等不来后话,他就要先行抽身离去。
“还不说话吗?二爷若是无话可说,我便告辞了。”
“你也要活到能赴鼎州之日才行。”宋诀陵道。
季徯秩笑了,道:“二爷都这么说了,我岂敢不从……这儿离侯府说不上远,就不为难车夫顶着寒风赶马了。我自个儿走一走,就当散散心。”
宋诀陵没挽留,由着他去了。
那红渐渐远了,变成雪中一点梅,最后被素白彻彻底底抹去了踪影。宋诀陵立在府前定定地瞧风雪,又想起了他头一回听闻季徯秩名姓的那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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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成一十五年冬。
魏·鼎州
“季、徯、秩。”
那眉清目秀的小侯爷叉开腿坐在个矮木桩上,他攥着根枯枝,微微俯身在雪地中划拉出那三个大字。
“这名漂亮罢?”
宋诀陵掀起凤眸懒懒瞥了那三个字一眼,敷衍地笑了声便接着垂头盘剑。
季滉胡乱拿肘子撞了撞宋诀陵,笑道:“怎么摆出这般满不在乎的模样。你可记好了啊,此乃舍弟之名。”
“哦。”宋诀陵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同你一般大,你同他铁定合得来!”
“是吗?他玩刀还是剑?”宋诀陵闻言这才掀起凤眸冷冷地瞧他。
“这……我不情愿他日后步我后尘,不叫他碰刀剑的。他和我们这些武人不一样,日后在高堂上救苍生才是正途。不过他虽不同你一般碰刀玩剑的,但他性子活泼,你若见着他,保准会喜欢的。”
“哦?那他长什么样呢?”宋诀陵把剑搁下,双手浮在篝火上烤火,漫不经心地问。
“长什么样……那京城画圣范彻的神仙画像瞧过没?像那样的!”那季滉说着说着双眸放起光来,好似哪个爱玉的痴人正同他人夸耀自个儿心尖尖上的美玉一般。
俞落恰巧翻身下马,落地之际把他们的对话听了来,他叉着腰调笑那年轻的小侯爷:“那孩子真有那么漂亮?比小侯爷您还漂亮?”
“俞伯您呐可莫要再拿我寻乐子!我哪里算得上漂亮?您是不知道,舍弟他肤似凝脂,唇红眉翠,耳垂还生着两点朱砂痣……别提又多惹人怜爱!”
宋诀陵闻言却皱起了眉:“这有什么好?他若生得真真如您所述,那不似男儿郎,倒似女儿家。”
“你……”那季滉被堵得说不上话,急得面红耳赤,也就更加地夸大其词起来,“你……你不懂!那是美人相!你来日见着就知道了,单单一眼都能把你魂给销咯!”
“都是男儿郎,怎么瞧他一眼就能销我魂?我倒是能叫他闻风丧胆。”宋诀陵说罢把还处在怀里的长剑朝他比划了几下。
“你小子!”季滉这稷州的小侯爷急了也不知打人推人,只是跺了跺脚,把脚下的雪踩得很实。
宋诀陵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又烤起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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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季徯秩离开后,他足下生了根般立在府前不动弹。
为何枢成一十八年,他虽未曾亲见过季徯秩其人,却能一眼认出季徯秩来,恐怕就是因了当年季滉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道其胞弟是怎般的似天仙。
宋诀陵因着亲睹季滉死相,在缱都那几年便一直对他念念不忘,渐渐地也就对季徯秩上心起来。
他被关进缱都之际季徯秩已去了玄山寺,而他整日躺在金银美酒堆里玩乐。
一日他被酒灌得头晕,突然想起季滉来,自然也想到了季徯秩——那未曾谋面的天上仙。
那人如今也同他一般可笑地在污泥里匍匐么?
他如今是怎样活下去的呢?恨得寻死觅活吗?还是终日以泪洗面呢?
他这鼎州狼在污泥里打滚不足为奇,可那玉面仙落入泥潭该有多狼狈呢?
啊……真好奇。
他晕晕乎乎,就这么想着,一直想,酒醒了也想。
当年缱都初见,宋诀陵面上虽无多惊异,但他头一回同意那死人的前尘之语。
那人儿可真是漂亮。
可是季滉有一点说错了。
大错特错。
宋诀陵在府前淋了一身雪,直待手被冻得通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擡脚进门。
季徯秩岂止销他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