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鹊桥仙(倒v开始)(2/2)
“您府前一群门阍瞧着呢!干什么动手动脚的?”季徯秩攥住了宋诀陵的手臂。
“侯爷到底不是‘天下谁人不识君【1】’,叫他们那些个愣头青瞧就瞧了罢,顶多议论我是断袖,不会败坏侯爷名声。”宋诀陵由他拉着,还调笑道,“侯爷可是要拉我私奔去吗?”
“是。”季徯秩笑道,“得意罢?”
“哎呦,不去见虞熹那小子了么?”
季徯秩回头冲他笑:“二爷,您莫要多言,就容我诓骗自个儿说我此刻拉住的人是他虞熹!”
宋诀陵不答应:“那我的嘴可就不能停了。”
在那人头攒动的长街之上,他二人的双腿越迈越开,两只鹤便这么急急窜入了熙熙攘攘的雀丛。
跑啊,躁啊,凉风过身却并不能解热。
糊涂啊,疯狂啊,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那无所顾忌的跑动之中交缠得更深。
跑动时瞧什么皆是影影绰绰,可宋诀陵光是看着眼前季徯秩那骨肌匀称的身姿,再窥一眼他耳上晃动着的两颗红艳小痣,便已魂不着体。
他恍惚间终于认清了自个儿的欲|望,他待季徯秩有欲,亦有爱。
他或许很早很早便对季徯秩生了贪念,那感情始于季恍嘴中那欢泼少年,还是缱都的街头巷尾流传的媚君祸水?他不清楚。
他只知好长一段时间里,他爱的是季徯秩身上与他相近的苦难。
后来见到的季徯秩,比他的任一想象都更艳丽夺目,起初他怨恼,因为季徯秩显然与他这留恋尸山的麻蝇有别。
可后来他无法自拔地深陷其中,纠缠再纠缠,打着争权夺利的名号以饱自个儿贪欲。
如今他总算意识到了他对季徯秩那不被他人甚至自个儿所容许的爱意。
所以到头了,一切都该消停了。
***
二人在庚辰大街尾端的一棵老树下驻步。
清冽月光被繁密红叶遮得七八破碎,枝头拴的灯笼却是五光十色,人往树下一站,也跟着变得斑驳陆离。
“一身腥气。”季徯秩拣着昏光把宋诀陵给端量,“二爷适才干什么好事儿去了?”
“擦剑。”宋诀陵屈指叩响佩剑。
“这么大的缱都,怎么就只有那整日吃酒逛楼的宋二爷的佩剑时常挂血呢?”季徯秩道,“不久前那惨死在狱中的赵汾和二爷没关系罢?”
“不告诉侯爷。”宋诀陵略作一笑。
“好哇。”季徯秩倒是不恼怒,只擡指点他心口上,还笑吟吟,“二爷,这几月把整颗心全挖来算计我了罢?”
宋诀陵避过翠色苔藓,仰头倚住了树干:“嗳!说什么算计不算计的,坏了这月色,还败了你我这样好的姻缘。”
“装疯卖傻的事少干。”季徯秩毫不留情。
“嗬!还不让我在美人面前表现表现了?”宋诀陵话说得软,面上笑却尤为戏谑。
猎户与猎物,宋诀陵一向拎得很清。所以这会儿纵然身处遭人质询的位子,也改不了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季徯秩明白,所以也见怪不怪地又张口:
“您究竟要派人盯我盯到几时?”
“我这是忧心珠残璧碎!”宋诀陵笑露皓齿。
“话说得好听,可您若当真是在乎我安危几何,用得着叫那些个尾巴捎墨带笔,写写记记?您骗不了我,我前些日子曾捉过一人来瞧,原来那本子上记的尽是有关我的讹言谎语,行行看去,句句逃不开惑君之谈。你盯着我,为的是叫我惹洛家生厌!”枯叶落在宋诀陵的发顶,季徯秩并不吱声提醒,只淡淡瞅着,“宋落珩,你在意的不是我,在意的是权,在意的是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人,你甭在我跟前演。”
宋诀陵摇头:“侯爷这般看我,可叫我伤心,我可是把这招视作两全其美。”
“您偏要蒙着狐貍说獾——睁眼说瞎话,可是话说得再漂亮,我也是半分不信。所以没有用,咱们还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季徯秩道。
“我好委屈,我待侯爷的至诚之心,日月可鉴。”
“诚的是什么心,您最清楚。”季徯秩道,“前些日子翊王府那块布和您有关系没有?”
宋诀陵替季徯秩扫发间碎叶,趁机伸指往他耳上贴:“侯爷问这事做什么?”
“您母族不是谢家么?”
“是又如何,我本就不痴不嗔不怨。”宋诀陵耸肩道,“当年我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铭感五内,就差给鼎州城隍爷挨个磕响头,哪还有心思挂念谢家?今朝我躲那谢家余孽的称呼尚且来不及,何必将这事儿挑开来引火烧身?”
“你当真如此负恩昧良?”季徯秩轻笑道,“成,我记着了,日后再数数要被你蒙骗多少回。”
宋诀陵垂眸,轻佻地将弯了起来,他笑道:“侯爷牙尖嘴利的,倒是单纯得可以,我说什么你都信。不过这会儿信都信了,还说什么秋后算账?”
季徯秩遽然一愣,笑道:“也对,狗嘛,怎么能跟主子算账呢!”
“况溟,我不拿你当狗。”宋诀陵难得正色。
“不当啊?那我可就起拨算盘了。”季徯秩敛去面上笑,直视着他,道,“您近来偷摸叫我登台唱戏,自娱自乐,玩得可还尽兴?”
“这回是侯爷拐弯抹角。”宋诀陵并不闪躲其投掷的眸光。
“是您装傻充愣。”
“当真没听懂!”宋诀陵擡手敲在自个儿鬓侧,“我这脑袋里头装的是酒,是银子金子和美人。”
“好啊,那便由我来说。”
“愿闻其详。”宋诀陵还是笑。
“你同我切磋武艺,恰有沈家人盯梢,那时我便觉得奇怪,可没办法,有时就有那么巧。后来你将我带去宋府却不叫我进门,偏要领我去住白家的客栈,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同我比试,是要请沈家品鉴;你上楼时搂腰软语求的是要白家明白我是你的人!可我依旧不敢笃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直到后来同你一道赴宴,那在贺付许史四家公子面前演上的一场戏终于叫我彻悟,再补以话本与谣言,缱都九家无不视我作你奴……宋落珩,你真是好手段!”
“侯爷实在机敏。”宋诀陵依旧漫不经心,他拿靴头轻轻磨蹭着季徯秩的靴,渐渐于那人脚边堆起个矮土丘,“侯爷既答应跟了我,便不能再念他路。我这不是替您把那些个歪门邪道给断了,省得您来日念念不忘嘛!”
“我何曾念及他路?”季徯秩咬牙切齿。
“是吗?侯爷既然发话了,那便就当是这样罢。”那宋诀陵虽挂笑颔首,可嘲弄之意已然溢于言表。
季徯秩失了言语,那些愤懑都被宋诀陵的轻描淡写给压碎在心底。他愣愣地踱出树荫,任玄晖盖过他的眉睫,好似被前所未有的苦闷给压倒在地。
什么权争,什么结党,他从未想过要搅和进去。
他只想去北疆报仇雪恨,直到变成一个戍守边疆的老将,抱着儿孙歇在那黄沙中的一把逍遥椅上,给他们讲稷州的小桥流水,讲缱都的人稠物穰,讲他又慢又长的一辈子。
可是今儿宋诀陵咬住了他的脖颈,缱都九家都给他盖了印,他哪怕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始终与宋诀陵拴在一块儿。
他彻底没可能从中脱身。
季徯秩自嘲地笑了半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二爷赌赢了,太后当真变了。”
宋诀陵哼笑着说:“岂止,应该把歧王也算进去。”
“信口雌黄,你有什么根据?!”季徯秩眸色一黯。
树上灯笼被秋风摇灭一只,宋诀陵踏步上前,道:“你如今心就是向着他的,人家胜券在握,自是用不着费心去讨好你。”
季徯秩怨愤不已:“我岂不知他夺位之弊?”
“可当魏盛熠真正登临九天,你舍得将他拉下来吗?”宋诀陵终于卸了窝囊皮,冷笑道,“那位子坐上去,想下来多半得跑地府同阎王打个照面。”
季徯秩被夜里的微寒秋风裹住,血也凉起来。他说不上话,怎么说也不对。宋诀陵咬死不信他,他如何也辩驳不清。
他疲惫不堪,只垂臂叫红袖遮了手去,再无力争执。
宋诀陵盯了他少顷,蓦地勾起他酥白的脸儿,又将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亲昵道:
“况溟,你如今在我手下干事,憋不憋屈?”
“你觉着呢?”季徯秩已不愿再看他,反问道。
宋诀陵稍稍低头:“我放你走,好不好?”
“还用上了商量调子?”季徯秩已倦得发慌,不由得嘲讽道,“又想着了什么新法子,要说诳逗我玩?”
宋诀陵面上轻浮,心中却很沉定。他想,如若季徯秩今儿身在曹营心在汉,与其摆在身侧某日遭其坑害,还不如就此放手,也省得来日麻烦。
可是他放弃了季徯秩,兵呢?兵要从哪儿要呢?他适才同江临言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会儿要怎么才能把自个儿驳倒?
宋诀陵清楚,他不过是想玩欲擒故纵的戏码——他不想季徯秩走,季徯秩本也不该走。
人心经不得试。
宋诀陵他知道的。
然而他还是开了口,也终于吃了瘪。
“况溟,那杀人令不是良善东西,我早命人烧干净了。你明白么,我已再没东西能够威胁你了。我与你一时亲近更算不得什么,隔远了,时间长了,缱都九家自然会看淡……”宋诀陵收回搭在季徯秩肩头的手,说,“我可是给了你新的路子,你要怎么选呢?”
“……你问我怎么选?!”季徯秩恨得身子打抖,十指在袖间僵硬地扭动。
宋诀陵从未料到他会这般恨,乃至于他仰面朝向自己时,澄澈眸水已被染得猩红污浊。
他张嘴,腔调是哭是怒,宋诀陵辨不清。
“宋落珩,”季徯秩说,“你同我说这些狗屁玩意干什么?!!你是觉着我知晓这一切后仍会跟随你么?你是得多轻视我,才会觉得我会下贱到受辱仍从,无链仍屈?!”
季徯秩恨入心髓,那宋诀陵倒是笑了。
童年他熬鹰,见那海东青立它臂上耷拉了脑袋,便以为自个儿终于把它给驯服,于是难耐地阖了眼小憩。哪知半晌那畜牲会猛然哗变,扇着厚翅盘旋而上,最后俯冲向他,将长而尖锐的爪子霎时没入他肩头皮肉当中,挠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那伤好深,叫年幼的他险些丢了性命。
后来他恨上了鹰,纵然西世子李迹常总携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跑他跟前炫耀,他也再没试过熬鹰。
这会儿也一样,他没忍住诱惑,于是季徯秩走了,那颀长的影子从他靴下爬去,消失在了张袂成阴的人群之中。
他的心头被摁上了一如当年的爪印。
可他没能如恨鹰一般恨上季徯秩,他只能笑自己活该,笑自己自作多情,还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