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2/2)
十几日后,那柄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了下来。
受了重伤的宇智波斑被他的下属从战场里救了回来。
正在收拾药材的「阿七」立刻丢下医书,往外院跑去,一颗心在风中来回颠簸。
她没有看见他铠甲上沾染的斑斑血迹,只能看见了那双血流不止的眼眸,染红了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也染红了自己扭曲分裂的视野。「阿七」站在原地发抖,发现天地之间只剩下惶然错乱的心跳声。
黑发青年听到声响,忍着痛,对着她问:“是阿七吗?”
他失明了。
失去了视力的宇智波等同于失去了生命。
还没等到冬天,他们就失去了与千手一族对战的资格。
眼泪不知何时从眼眶中滚落,将他沾满了泥土的衣领润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隔着那层冰冷粗糙的铠甲,「阿七」听不见他的心跳声,却可以感受到他的手臂紧紧地贴着脊背,试图压制住那些无法控制的战栗,“没事的,阿七,我还没有死。”
“没关系,没有这双写轮眼,我去抢别人的就好。”
“我不会输的。”
***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资本,天才跌落深渊。
他不仅失去了写轮眼的力量,还失去了视物的能力,黑暗带来的不仅是屈辱,还有生活上的困难,最开始那段时间,刚刚替泉奈换完药的「阿七」途径门外,会听见他摔东西的声音,有时候是生气故意的,有时候是不小心碰坏的。
在这糟糕无比的年岁里,泉奈的伤也在日渐严重。家族里的医生断言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冬季了,就算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也不会有任何好转。
时间证明了他的话是正确的。
泉奈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在清醒的时候,伤口的溃烂与发炎让他根本无法起身,只能卧床休息,他偶尔会向「阿七」问起家族里的事,也会向「阿七」感慨哥哥怎么还没来看自己,是不是出事了。
「阿七」只能告诉他,大哥很忙,在昏迷期间来看过他了。
原本俊秀白净的青年因为病痛的折磨而瘦得双颊凹陷。停顿了几秒,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着问:“大哥带回来的糖好吃吗,是不是买的橙子味?”
眼眶热热的,大概是快要哭了。
「阿七」忍着鼻尖的酸意,“不是,他买的口味不好吃,下次二哥给我重新买。”
泉奈说好。半晌后,他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颤巍巍地擡起手,想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水:“那你哭什么呀,大哥老是这样,没关系,等明年春天,二哥给你重新买就是了。”
他的手干燥冰凉,像冬日里河流上结起的冰。
小心翼翼地拢住那些枯瘦如柴的手指,「阿七」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弥补对方流失的生命力,往昔记忆里那个朝气蓬勃的二哥抑制不住地涌现在脑海里。
“又哭了啊。”
“没哭,是……是天气太冷了,”慌乱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阿七」用力地点点头,朦胧的泪水模糊了泉奈苍白的面容,只能看清一个大致轮廓,“那等二哥好起来给我买,一言为定。”
他好不起来了。
战争是如此残忍。
从泉奈的房间里出来后,「阿七」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把苦无,在半夜里借用着自己熟知地形的优势,轻巧地穿过宇智波族地的防线,只身一人前往千手一族的族地。
抵达的时候正巧清晨。
正值双方休战期间,她十分顺利地见到了千手扉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他面容俊美淡漠,狭长的红眸如刀刃般锋芒毕露,一头银色碎短发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象征着千手一族的族徽印刻在深蓝色的铠甲上。
“你是……”他眯起眼眸,似乎在回忆着她的身份,“斑的妹妹?”
“是。”少女点头,“我叫阿七。”
扉间警惕地看向她,有些奇怪:“你来做什么?”
“我听闻哥哥说起联姻的事,所以擅作主张想见一见扉间先生,”「阿七」礼貌地微笑起来,雪花星星点点地落在她眉间,“我早已听哥哥说过扉间先生的事,如今一见,果然心生倾慕。”
扉间眉头一跳:“我把你送回去吧,不然你哥哥会担心。”
“不用了,请问我可以在您这边待一会吗?”眼前的少女用柔软温柔的声音请求着,“毕竟在联姻之前,也要互相了解一下彼此的情况才好啊。”
扉间没说话,眼神打量着她。
她垂着头,长睫如蝶般轻颤,柔软的黑色长发从背后倾泻而下,露出了纤细白净的脖颈,宽大的黑色族服在风中猎猎飞扬,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娇小,像是在白日里做出了什么无声的邀请。
怎么看目的都很奇怪。
于是他没动,眸色愈发深邃。
他对这个小姑娘的印象并不深刻,也并无感情,只是偶然听说对方是宇智波斑最小的妹妹,擅长医理。自己乐于助人的大哥曾在战场上答应过对手兼挚友的请求,即便战胜宇智波一族也会照顾好他的妹妹。
所以便有了这一次名义上的联姻。他没反对的机会。
因为大哥肯定会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折磨他直到答应为止。
好在也不在意要娶的人是谁,反正对谁都没有感情。
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纷纷扬扬地将天地都渲染成白色。
等待半晌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少女咬着苍白的唇,刻意装作羞赧的模样,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对方按住。
正如斑所说的那样,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阿七」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扭过臂膀,迫不得已地跪倒在地,她的双膝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溅起的雪粉擦过面颊,沁着透骨的凉意。
对方大概没收住力,双肩传来的痛意她忍不住颤抖。
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他赶紧松开禁锢。
“要知道这点程度的刺杀对我不起任何作用,”找到了她藏在袖中的那柄苦无和毒药,扉间将将它们全都丢在她的面前,叹了一口气,“我送你回去吧,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我会亲自和哥哥说,取消联姻……”
「阿七」垂着头,嗤笑起来,“我说,你在施舍我吗?”
“我……”扉间皱起眉。
跪在地上的柔弱少女终于卸下了伪装的面具,她的眸子里迸发出了强烈的恨意,在雪地里亮得吓人:“你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吗,我知道大哥想利用联姻来保住我的命,可我一看见你,就只会想到是你害了我二哥,我根本不想嫁给你。”
“战场上刀剑无眼,泉奈技不如人。”扉间淡淡道。
「阿七」冷笑:“抱歉,我没这么伟大,我只能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
大清早的,扉间气笑了,他冷着脸:“那就作罢。”
闻讯赶来的柱间打了个圆场。
最后是他把「阿七」送了回去。
他本想探望一下挚友再离开,却被拒之门外。这个男人露出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守卫的肩膀,笑着委婉道:“麻烦带小姑娘回去吧,就和斑说联姻不会取消的,这次刺杀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宇智波斑的亲信笑着点了点头,“您的意思我会转达。”
少女的表情有些茫然,她捏着被雪水浸湿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上了亲信的步伐。趁着亲信在斑房间里汇报的空隙,她驻足缘廊上,清晰地看见在晨曦拂过落满了雪的庭院,光影斑驳下覆盖了枯萎的痕迹。
她的眼睛……
似乎想通了什么,心脏剧烈地撞击在胸膛上,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此刻,亲信出来了,他恭敬道:“族长大人喊您进去。”
房间很昏暗,只在桌角点燃了一支快要燃烧到尽头的蜡烛,驱不散逼/仄阴冷的氛围。随着纸拉门的渐渐合拢,最后一抹暖阳也被隔绝在外,只短暂地照亮了狼藉一片的房间后就湮灭。
宇智波斑坐在角落里,声音冷静:“谁允许你去的。”
明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选择以恭敬的姿态跪坐在了他的面前,声音同样冷静,“是我自己想去的。大哥,理解你的好意,但我不想接受。如果能杀了千手扉间,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联姻了,也可以替二哥报仇。”
宇智波斑歪了歪头。
半晌后,一缕讥讽爬上了他的眉梢:“你有什么资格替泉奈报仇,又有什么资格去刺杀人家,你的实力如此孱弱……不觉得丢脸吗?”
「阿七」愣住了,嘴唇颤抖:“……大哥,你什么意思?”
“是听不明白吗?”
手指弯曲深深扣入布料之中,「阿七」迟钝地开口:“我听不懂。”
“还不清楚吗,你根本不是我们亲生的妹妹,不过是当年父亲在战乱中捡来的野/种罢了,能嫁给千手一族是你的荣幸。”当亲自揭开真相的瞬间,他觉得喉咙间有咸腥在翻涌,他看不见少女的神情,但能猜测到她现在应该很痛苦。
但没有办法。
他想让她在战乱中活下去,就必须替她寻找足够强大的庇佑。现在他依然没有找到恢复写轮眼的办法,再过段时间,等族里有所察觉,一切都会变得难以掌控,他只能在还能把控的基础上,先稳定好她的处境再说。
到这时,竟然无比庆幸此时的自己看不到妹妹的神情。
想了想,他决定继续道:“我和泉奈的事你没有资格插手,也没有资格替他报仇,更没有资格改变我的决定,至于联姻,这是族长的命令,你只需要遵从命令即可。”
“要是我偏不呢?!!”她的声音在崩溃中变得尖锐刺耳起来。
“听话。”宇智波斑试图安抚。
对方半晌没说话。
安静了几分钟后,他的腰间传来了温热湿润的触感。是妹妹环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窝,用决然又坚定的语气告诉他:“大哥,为什么一定要联姻,我想陪着你啊,哪怕是宇智波输了,我也可以陪你去死的。”
“不用,我不需要,宇智波也不会输。”斑掰开她的手指。
“那你为什么——要抛下我?”「阿七」忍不住质问。
因为是软肋啊。
有了软肋,就会被牵制。
宇智波斑神色冰冷,隐含着怒气:“阿七,我宁可你死了,也比现在省心。”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
但谁都没低头,他更不会低头。
几秒后,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匆忙逃离的脚步声,纸门轻合的声音用力砸在黑发青年的心上,久久不能平静。
门外的「阿七」也不敢停留。
她怕她一看见他的脸,就忍不住会哭泣。
***
写下遗书的那一晚上,「阿七」去见了泉奈。
对着昏迷不醒的黑发青年,她偷偷地问:“哥哥,我是你们的累赘吗,那如果我把眼睛给大哥,他会不会恢复正常了呢,那宇智波一族是不是就能战胜千手一族了呢?”
泉奈双眸紧闭,不能回答她的问题。
她将额头抵在他微凉的手掌心,小声道:“二哥,我害怕。”
这个一向性子柔软的小姑娘害怕疼痛,害怕未知的死亡,更害怕宇智波之后的命运。但她没有退缩,她想,与其大哥要拿别人的眼睛,倒不如直接用自己的眼睛方便,也算偿还他十几年来的恩情。
将自己的眼睛放在玻璃器皿中,写完的遗书叠放在抽屉里。
擦干了掌心的血,「阿七」冷静地想好了自己的去处。
在跨越宇智波族地的后山,背后有一处十分隐蔽的断崖,可以依靠自己为数不多的感知力抵达,也可以避开他们的搜查——那里有一片宽阔的海面,连接着不知名的远方,听着海风送来的铃声,她知道那是梦想中的和平,是没有战争的远方。
那里有花开不谢,会有永恒的明亮星火照亮着长街。
残缺的弯月悬挂在半空中,与苍茫的海面遥遥交叠。
是她最后的归途。
海浪舒卷的声音在脚底下回荡着,冬雪轻落在她苍白干涸的唇瓣上,久久未化,那一刻,「阿七」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往昔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泉奈亲自赠予的金平糖,酸甜的橘子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她的眉眼在长夜中渐渐平缓起来,忘记了痛苦。
海风在夜空奏到了最响处。
海浪备好最美的棺椁。
指尖无比眷恋地轻抚过这片土地,她纵身跃下悬崖,和凛冽的寒风一起迎接死亡的到来。
***
遗书的最后,是她流下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