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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不与妖为伍(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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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见他站在屋子外不动,便招手道:“赶紧进来啊,站着做什么。”怕他要反悔,扬了扬手里的招工纸,“别忘了,你可是签了字的。”

屋子里除了男人外还有三名壮汉和一个看人的婆娘,那婆娘见了人当即笑道:“呦,哪儿弄来的小孩儿,长得怪好看的。这要是进了楼里,保准能当个头牌。”

说着,便从怀里摸出包银子要塞给男人。

男人见钱眼开,顿时对着江敬舟变了脸色急躁道:“赶紧进来。”

见人不动,他对着屋里的三名壮汉使了使眼色,“去,把人抓进来。”

江敬舟依旧站着没动,只是在壮汉扣住他肩膀时,反手一掌将两人的胳膊反转。借力腾空而起,横扫着把两名壮汉向两侧踢开。

男人意外于这小子会功夫,立马抄了家伙跟其他三名壮汉一块儿上。

绳索兜头把江敬舟罩住,拿着棍棒的壮汉前后夹击的向他袭来。

他摸出腰间匕首,轻巧地将绳索割断,两条手肘向后撞击,准确无误地打在了两名壮汉的喉结处。

他趁势飞身而起,一把匕首突破重围抵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愤恨道:“我告诉你,你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惹我,否则我随时都会杀了你!”

江敬舟突遭变故本就杀心重,还没能让自己心思平静便让他碰上这种事。他实在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在这种心境下变成一个恶人。

男人告饶道:“别别,好汉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

江敬舟没工夫跟他耗,命令道:“把那签了字的纸撕了。”

“撕!我马上撕!”

男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招工纸,当着他的面儿把纸撕了个干净。

江敬舟看了眼被吓得躲在角落里的婆娘,很是顺手的把两人交易的那包银子给拿走了。

抢人钱财不是正道,但抢强盗的钱,似乎也没有那么的良心不安。

出了巷子他买了不少干粮,而后找了辆出城的货商车,赶在天黑前离开了这座陌生的城镇。

陌生,事实上,离了家的外头,到哪儿都让他觉得陌生。

他靠在货品木箱中,看着手里的匕首隐隐出神。眼睛酸胀,无助地捏着匕首缩成一团……

闷着声,低喃的哽咽道:“贺亭衍,我恨你……”

“敬舟!”

贺亭衍浑身是汗地从噩梦中惊醒,眼眶湿润浑身无力。胸口就像被压了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咳嗽一阵,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咳在了被子上。

“世子醒了!御医!世子醒了!!”

一旁照看的小厮又是高兴又是着急,匆忙叫喊着跑出屋外。不多时,便看到御医被小厮拉拽着进来。

“世子醒来就吐血,御医你快给看看!”

御医满脸愁容,手还未搭上脉便被贺亭衍反手拽住,他苍白着脸吃力问道:“四海镖局,如何?”

四海镖局遭逢大难,一场大火席卷烧得所剩无几,这事已经传得满柏穗城尽人皆知。

有人说是因为碰上了贺家才得了这晦气,也有说是江镖头行镖多年得罪了盗匪。总之,众说纷纭的结果没一个好的。

御医没有说话。一旁的小厮于心不忍,可又不敢瞒骗,只能道:“江家没了,那些被救出来的尸体面目全非,辨不清谁是谁……”

贺亭衍一阵剧烈地咳嗽,眼眶酸涩泛红,他无力地靠着床头,气若游丝地摆手道:“……出去……”

御医强行拉过他的手把脉,随即脸色难看道:“世子若是在这般急火攻心,恐怕……”

“出去!”

贺亭衍嘶吼着抗拒,然而御医并未收手,转而对小厮说道:“去把贺候叫来,在叫几个下人帮忙按着。若是世子在这般,恐怕难熬今晚。”

“是,我马上去!”小厮急红了眼,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贺候世子从小体弱多病,府中上下似乎早已做好了这人会随时病逝的准备。虽然担忧,却也并非像寻常人家那般哭天抹泪。

而其中,身为一家之主的贺候却是比任何人都更为镇定。帮着御医把人按住施针喂药,到了天亮知道人保住了便又衣冠齐整地赶去上朝。好像笃定这位嫡长子命不该绝。

屋子里进进出出不少人,每个来看贺亭衍的长辈都是语重心长。可当这些人出了屋子,便又立马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而贺亭衍只是靠坐着,一言不发。

贺方戟跟安启明也曾来劝过几次,但贺亭衍的反应依旧只是沉默。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日里与江敬舟总不对付的人,反而会变成他们当中最为颓丧的那一个。

躺病十几日,贺亭衍因为不怎么吃东西身形消瘦了大半。也不知从哪一日起,他开始拒绝吃药,不管是御医开的还是贺候给的,滴药不沾。

没有药物的麻痹,一旦病发便会疼痛难忍。

许是病症给他带来的幻觉,又或是觉得那些烧焦的尸体中没有适龄人,他始终坚信着江敬舟没死。

他拖着无力的身体,每日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口看着窗外。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少年又会从窗户里翻进来,然后叫嚣着要与他动手。

他将窗户上的机关全数拆了,把屋子里那些会重伤人的机关也一并摧毁。

他忍着疼站起身,手掌抚上二楼的窗沿,低喃道:“敬舟……”

“你想读书?别想了,一字不识的人是进不了书院的。”

江敬舟一身狼狈地站在书院门口,手里拿着包辛苦赚来的银子,想读书却被书院管事无情地拒之门外。

眼下的这座城镇是他在半年内辗转的第五个地方,他不想再居无定所的流浪。

沙狼的人起初还找到他几回,且回回都带着血雨腥风。如今时隔三个月都未找上门,他希望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住下来。

“我也不是真的一字不识。”江敬舟企图辩解。

因为不懂文墨,在这半年间他吃过不少苦。被骗着白干活,签卖身契,又或是被人咬文嚼字地谩骂驱赶。

而他除了武力,什么也办不了。与武人动武还能被说成是切磋,与文人动武回回都得被世人谩骂到送上公堂。

他不识字也没有钱,请不起讼师就只能百口莫辩。

“我想读书!你让我见见先生,先生会同意的。”

书院管事不禁笑道:“不说你这年纪才来读书,即便是十岁小儿也能背上个几十篇诗词。你会什么?连个字都写不端正,来了也是浪费钱。”

说罢,管事的便要关门。

江敬舟眼疾手快地卡着门板,道:“我能把字写好!你让我见见先生!”

“门外因何喧哗?”正在教书的先生听到吵闹拿着书卷出来。

书院管事应道:“先生,这小叫花子非要进来读书,可我刚才已经考过他诗词了,他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江敬舟没工夫纠正自己不是个叫花子,见到先生后,学着当初在侯府书院向陶先生拜师生礼那般拱手道:“先生,我想读书识字。即便将来不是为了当官考试,我也不想一字不识。”

先生见他一身华服又满身狼狈,虽行为蛮横无理可拜师时却又礼数周全,便问道:“诗词不会,那四书五经呢?”

四书五经,江敬舟背过几册,但大多都是有眼看无心背,过目便忘。犹豫间,他擡头道:“我会《礼记》,我能将《礼记》全数默下来。”

“哦?”

先生道:“你若是能将《礼记》全数默下来,我便让你来书院读书。不过,字迹得端正,若是写得让人瞧不出来,即便是写完了也不作数。”

江敬舟连忙点头答应,“好,三日后,我必定将《礼记》交于先生之手!”

离开书院,他去镇上买了笔墨纸砚。他没舍得花钱住客栈,只能暂且找了个收容流民的地方居住。

没有书桌没有凳子,他只能把纸张用米粒黏在墙上站着书写。起初那几个字如何也写不好,不是笔画大了便是几句话还未写完纸就不够了。

他懊恼地把纸揉成团丢在一边,但随后又觉得浪费,把纸翻了个面儿重新写。

“手指不可过力,掌心离笔要有度,笔画轻重不可操之过急。”

江敬舟的耳边响起了贺亭衍教他习字时的声音,他烦躁的停笔,而后静下心来想着那人在写字时的姿态与手势。

衣服、匕首、学识,流浪在外,能帮上他的竟全是贺亭衍给的。

他没有仔细看过他人的笔迹,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只有贺亭衍的字迹。

不知不觉间,他写了整整五日,与先生原本约定好地超过了两日。可那一手烂字,却是写得越来越端正,越来越像那个曾经教过他的人。

先生没有因为他的推迟而拒绝,让他当面抄写了一篇诗词后,字迹相同便将他留下读书了。

同僚嫌弃他一身叫花子味儿,甚至还好心地给了他干净的旧衣服让他替换。可也不知怎么的,他跑去河边洗了四五遍也没舍得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不禁苦笑,他应该是恨贺亭衍的,应该是……恨极了的……

他只是,觉得这衣服贵了些。留着,必要时也能换钱买点吃食,一定是这样的……

第一年,他终于能将四书五经全数默写完,诗词也能背出百首。他认识了好多字,看会了不少书,镇上的猜灯谜也能跟着猜对几个。

第二年,沙狼的人再次出现了踪迹。为防止连累到书院的人,他不得不与先生辞行,背上行囊辗,转着又换了三座城镇。

他不敢交友,不敢在一个地方久住,不敢与人说自己姓江。话越说越少,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学会了写字,帮着不识字的人写家书赚了些填肚子的银两。

偶尔也会去干点儿体力活,搬货、打杂、跑堂,这些他曾经绝不可能会做的活全都去做了。

第三年,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辗转的第几个城镇。他没有变成一个混混,甚至改掉了很多年少时的轻狂与自负。

他会低声下气地求得一份差事,也会溜须拍马地试图让人留点儿他的好印象。

他没有荒废爹教他的武学,也没有因为识字就停止念书。他的字越来越像贺亭衍,行为举止也越来越不像年少时的自己。

一天夜里,他难得花钱去买了几坛酒,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大梦三生。

他不知道喝醉后的自己有没有发酒疯,只隐隐记得嚷了一晚上的爹娘跟阿姐,还有那五六张写满了贺亭衍名字的宣纸。

他觉得不可思议,觉得一定是因为太过气愤才会把这个人牢牢记住。记住这人的一娉一笑,记住这人的恼怒气愤,和那晚在暗室中,及时回头的唇齿相碰。

他有时候也会想,或许贺亭衍已经死了,毕竟病得那般重。如果死了,那他的恨是不是也能少一点了,厌弃是不是也能一笔勾销。

沙狼的人又来了,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不想还没住上几日就又要换个新住所。

他去了码头,招工走镖师的商船共有五艘,都是些要去海上好几个月的。

或许只有去了海上,沿途不停地换城镇才能彻底避开沙狼的追踪。他不熟水性,但最终还是上了商船。

他走的这趟镖是五艘船中工钱最低的,但却是唯一一艘会停靠回柏穗城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去,可他实在……太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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