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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端午(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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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开始写给江灵殊的信时,她不由便坐直了身子,思索良久,想着自己是否又只需将今日所做一一道来便算成信。

笔尖颤了一颤,终究落下。只是她分明在写足以令人一展欢颜的乐事,自己的眉心却一直深锁着,仿佛凝了一团如浓墨般晕不开的愁。

“粉饰太平”,这是她写信时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词。

是了,她们二人皆在粉饰太平,表面上似已无忧无虑只喜不悲,可其下深埋的却是一积再积一忍再忍的痛楚与哀愁,也不知还能强撑到哪一日。

她倒是想一诉相思,可又如何能诉?她与她到底只是师姐师妹,偶尔道两句思念之情尚可,说多了便难免令人觉着奇怪,自己亦是不好意思的。

若是因情难自抑言语失措而叫对方看了个透,那么或惊异或嫌恶或怜惜,皆是未知的可能。灵衍虽心存侥幸,却也不敢拿二人现在的关系去赌,她宁愿忍下这万般情思——

至少这样,她们可继续做着彼此最亲密的依靠相依相伴下去。

“衍小姐。”阿夏一声轻唤断了她此番思绪,灵衍向门口望去,倒是见着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访客——沈流烟。

她着一身水蓝色的罗裙,梳一个低髻,一缕乌发垂在另一侧,发上簪着几支白玉石的细碎小花,神色恬静站在光下,越发显得温婉秀丽。手中捧着一个八角锦盒,不知装了什么。

“沈师妹?进来坐吧。”灵衍招呼着她,顺手用书卷掩了两封信,阿夏遂出去带上了门。

沈流烟缓步走近,垂眸轻声道:“今日叨扰师姐,也不为别的,只是想替阿琴来向师姐道个歉,她并非有意得罪师姐,只是,只是……”她一时紧张,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得向前两步,将锦盒轻放在桌上打开:“流烟身无所长,只做了这些,以表微薄心意。”

灵衍向那盒中望去,这一看倒不由惊叹——那盒内密密摆着数十个极小的粽子,每个都只幼儿半拳大小,也不知多手巧的人才包得出。粽子下铺了数种花瓣,隐约可见色彩交叠成画,这样的细密心思,反令人心觉不忍下口了。

灵衍略一赞叹,收回了目光挑眉看向她:“你这样来了,萧师妹应是不知道吧。”

沈流烟顿有几分慌乱,却只一瞬,便仍坚定地擡了头道:“是,阿琴她正在午睡,是我自己觉着,之前种种皆是我们不对,所以,所以才前来告罪……”

显而易见,对方并没提前想好说辞,倒也不算筹谋已久虚情假意,且她与她那表妹,任谁也看得出是分分明明的两种人。

灵衍面色缓和许多——她一直都看得出沈流烟在萧玉琴面前位处弱势,许是受了不少欺压。便是心内再多厌恶萧玉琴,也不忍将气转在眼前的可怜人身上。

“那些毕竟都与你无关,你又何须为了她如此?难道只因寄人篱下?”

沈流烟轻点了点头,却又迟疑一瞬,缓缓摇了摇头:“是因寄人篱下,却也不全是。阿琴与我毕竟血脉相连,我也不想看她误入歧途。”说话间,眸中已噙有点点泪花。

灵衍心下一震,对方虽没有、亦绝无可能明言,她却看得出她眼中情意并不寻常。无论上元节夜之前或之后,她都一直只觉沈流烟是被迫顺从,却没想到她其实对萧玉琴亦有真心。

她忽地有些羡慕起萧玉琴来,想她二人有血缘之亲尚能如此,她与江灵殊却……

灵衍收回即将飞离的思绪,将一方丝帕递与她柔声道:“你放心,我也并未将那些话记在心上,往后你也多劝着她些就是,得罪了旁人才是要紧。”

“多谢师姐……”沈流烟揩了泪,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就此告别。

灵衍坐于桌前,望着那满满一锦盒的粽子,心绪万千。

“啊呀,好精巧的粽子。”阿夏一声惊呼让她回过神来,淡淡道:“坐下一起吃吧,将那青梅果醋也倒上两杯来。”

“诶,可那不是您特意为少宫主制的么?”

灵衍以手支着头微微一笑:“不过两杯而已,师姐必不会如此小气。”一提到江灵殊,无论悲喜平淡,她的眸中总会如蕴了光一般柔情满目。

二人相对而坐,皆随手挑了一只粽子剥开,又是一番惊艳——灵衍本以为这么小的粽子大抵是包不得什么馅料的,却没想到米粒中竟融裹着许多切得细碎的花丝,还未凑近便有一股玫瑰的甜香扑鼻而来。咬下一口,只觉满口蜜意清甜不腻,毫无植物的生涩味,可知花瓣在之前便已用糖渍过,与酸甜清新的青梅醋诚如天作之合。

沈流烟越是做得如此细致入微,灵衍便越觉着她可怜,然转念自嘲一想,或许人家并不觉得自己可怜。甚至于,可怜的其实是她才对,可笑自己竟还去可怜旁人。

萧玉琴那样的人竟能有这么一个好姐姐,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灵衍愤愤地吞了口粽子心想。

可江灵殊的风姿情致与种种好处更是世间独有无人能及的。她想到这里,心中终觉安慰。

唯独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不能让她知晓自己心意……

阿夏呆呆地瞧着对面那人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赞叹,忽转至莫名的愤懑,又突然显露几分喜色,最后却又化作一种哀怨与无奈,竟如同演了出百转回肠的戏一般精彩,差点以为她中了什么邪。但想想端午之日,什么辟邪驱瘴的东西都已用上,应该也不大可能,便又放下心来。

入夜,凤鸣殿灯火如昼,清乐绕梁。盛夏里宫中诸人皆着轻薄衣衫,纱裙曳地、罗扇轻摇,烛光辉映间一一入席落座,影影绰绰似如天界之景。

灵衍自无兴致,不过因规矩所缚不得不至,随意饮了些酒动了几筷子便离席而去,手中还顺了一小壶梅雪酿。

师姐你,到底何时才能归来啊……灵衍走回风霞殿,也不急着进屋,只倚在廊下栏杆上,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饶是梅雪酿清冽甘醇,也禁不住如此饮法,又兼久望着月亮,眼皮子不知不觉间便沉重起来。

酒壶终自手间滑落,碰碎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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